她穿著一件淺灰色毛衣，袖口起了毛球，領口微微變形，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隨意攏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額角。
臉上乾乾淨淨，什麼妝都沒化，眼眶下面兩道青灰色的痕跡，像被人用指腹蹭過兩下。
她在李深對面坐下來，雙手捧起服務員端來的熱水杯，兩隻手的手指輪流在杯壁上摩挲，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反覆不停。
杯口的熱氣撲上來，在她下巴附近凝成一小片霧氣。
李深沒有繞彎子。
他把自己面前那杯沒動過的可樂推到她那邊，吸管上的包裝紙還沒撕。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吐字卻慢，像在往木頭裡敲釘子，一下一下，每一句都落得穩穩當當。
“小周，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宋青瓷給了你多少錢？十萬？還是二十萬？”
“你算過沒有，為這些錢，你要在裡面蹲幾年？”
“你媽還在醫院等你。
你弟還在上學。”
小周的右手猛地抖了一下，杯子裡的熱水晃出來，濺在她左手手背上。
皮膚立刻紅了一片，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低頭看了一眼燙紅的那塊皮肉，沒有縮手，也沒有擦，好像那點熱根本穿不透她皮膚底下更深的東西。
她的眼眶開始泛紅，先是下眼瞼浮起一層薄薄的粉色，然後整圈眼眶都漫上了血色。
嘴唇抿了幾下，嘴角往下壓了又壓，壓不住，開始哆嗦。
李深沒有停頓，聲音還是那個速度。
“你才二十三歲，一輩子還長。”
“你願意為了這幾十萬，把自己這輩子搭進去？”
“你媽知道了會怎麼想？”
“你弟知道了，還認你這個姐姐嗎？”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孔，轉了一下，鎖簧彈開了。
小周的肩膀塌下去，整個人伏在桌面上，額頭抵著自己的胳膊。
她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悶在毛衣的袖子裡，斷斷續續，像一口氣噎住又鬆開，鬆開又噎住。
肩膀劇烈地聳動，白色桌面上很快洇開一小灘水漬。
她斷斷續續地往外吐字，鼻音濃重：
“是……是宋青瓷……她讓我偷的……客戶名單……財務資料……都是她讓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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