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電室的應急燈在電壓過載後燒掉了大半,只剩下牆角一盞殘存的紅色指示燈還在苟延殘喘。那點光把威斯克半張被灼傷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半邊是正在剝落的灰白色甲殼,半邊是被火種燒出裂紋的人類皮膚。他的身體正在崩潰。雙腿從膝蓋以下完全液化,淡金色的膿液混著暗紅色的血液在配電箱底座周圍積成一灘不斷擴大的水窪。左臂已經從肩膀處脫落,斷口處的肌肉纖維還在抽搐,但流出來的已經不是血,是一種散發著微弱熒光的金色漿液,接觸到空氣就開始凝固。唯有右臂——那隻被火種完全形質化的利爪——還完好地擱在胸口上,爪尖微微顫抖,像是在努力抓握某個已經不存在的物體。
克里斯把突擊步槍的槍口抵在威斯克眉心,保險已經撥開。楊興蹲在威斯克面前,撬棍橫在膝蓋上。他的左臂被繃帶固定在肩膀上,右手的虎口崩裂後又被吉爾用彈性繃帶纏緊,此刻那隻手正握著撬棍的彎頭,撬棍另一端輕輕壓在地面上那灘正在擴散的金色膿液邊緣。
“你是不是神——不需要你告訴我。我只想知道,你現在是不是在求我救你。”楊興的聲音很平,像是兩個程式設計師在除錯同一個無人認領的程式碼包。威斯克的豎瞳在塌陷的眼眶裡顫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每一次張嘴都只有火種灼燒喉嚨的沙啞嘶響。然後他說出了那個名字。不是斯賓塞,不是柏金,不是任何病毒程式碼——是他在南美實驗室被暴君捅穿腹部後第一次自主心跳重啟時、在還沒有學會用墨鏡擋住豎瞳的那些年,在孤兒院被領養申請劃掉前最後一次被人用母語稱呼的舊姓,由他從未被改寫過的深層聲帶振動發出來。
“他請求了。”吉爾的聲音從楊興身後傳來。她已經把脫臼的右肩用應急夾板固定好了,右手掛在胸前,左手裡還握著那把斷刃的匕首。沒等楊興開口,她替蹲在地上的人把話說完,“他剛才說的那個名字,不是斯賓塞檔案裡的編號。不是A.W.。他不是怪物——他只是注射了不該注射的東西。”
“被注射的。六歲。”巴瑞把消防斧放在地上,走到威斯克殘破的軀體旁邊,低頭看著那些正在從金色甲殼裂縫裡湧出來的膿液,“他在孤兒院被斯賓塞領走那年,跟我家莫莉一樣大。”他的聲音沙啞,但他的大手已經在動手解開威斯克脖子上被燒焦的戰術手套。克里斯把突擊步槍從威斯克眉心移開,槍口朝上。保險還在開啟位置,但他站遠了一步。“夠了。你剛才說要替他念遺體銘牌——現在你改主意了。給個理由。”
楊興把撬棍插入威斯克腋下那片被吉爾撕開的未癒合筋膜,將火種排異最猛烈的鈣化淋巴引流端匯入自己終端裡快取的那份火種樣本原始存檔——反向抑制火種,修復端粒的有限冷卻迴路。配電室被電火花燒穿的電纜殘端被巴瑞重新擰進備用電源。吉爾用完好的左手按在瑞貝卡發抖的手背上,幫她把已經推空的注射器固定住。冷卻迴路啟動的低頻嗡鳴從地板下方傳來。
“我已經在救他了。不是救阿爾伯特·威斯克——是救那個被領養表格上被人劃掉姓名的男孩。冷卻迴路還有幾分鐘就會完全停止運轉,他恢復人類神經功能時會讓你們所有人都聽到他說最後一句話。如果他說出來的不是抱歉而是繼續騙我們,你再開槍也來得及。”他把撬棍往威斯克體內又推進了一點,彎頭觸碰到那顆已經完全停跳的心臟核心外壁,靜默力場在核心表面展開,將火種的無限增殖強制轉為有限、緩慢、受控的端粒衰減,在瑞貝卡的監測平板上沿著金色曲線緩緩下降。威斯克的豎瞳終於合上了。火種被冷卻的一瞬間,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張被火種灼燒得支離破碎的嘴唇和幾個小時前站在威斯克面前摘下墨鏡時一樣,嘴角抽搐了好幾下才終於擠出一個弧度。不是之前那種標準的、恰到好處的微笑。是他在南美實驗室被暴君捅穿腹部後第一次自主心跳重啟時、在意識從死亡那頭被拽回來時,發現身體已經不再是人類後,用最後一點面部神經做的第一個表情。“謝……”這一次只有一個字,但發音很完整。監視儀上,火種排異端粒衰減曲線終於緩慢地降到安全值——不是暴君那種強行壓制劇本規則導致的再生崩潰,而是真正被冷卻迴路從失控邊緣拉回來的穩定斜率。
威斯克的豎瞳合上之後,配電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楊興的視野炸了。
不是比喻。系統日誌的完整版許可權在剛才電光火石的那一瞬間被徹底解鎖後,所有過濾機制全部失效。觀測者的即時彈幕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他的視野右側湧入,密度大到幾乎遮住了現實世界的全部畫面。不是幾十條,不是幾百條——是成千上萬條彈幕同時線上,每一條都在聲嘶力竭地表達同一個爭論。救,還是不救。
他的大腦在最初幾秒幾乎被這股資訊洪流沖垮。之前在洋館裡看到的彈幕都是有來有去、一條一條地從右邊飄到左邊,就算最密集的時候也不過是幾十條疊在一起。但現在這些彈幕是靜止的——不是飄過去的,是堆在視野正中央,一層一層往上疊,像是有人把整個網際網路的所有評論區同時塞進了他的視神經。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配電箱外殼上,後腦勺磕到了鬆脫的電纜介面。吉爾用完好的左手按住他肩膀,叫了他一聲,聲音像是隔著水。他把撬棍用力頓在地上,讓彈幕介面強制最小化到視野角落,用被電火花灼傷的手指在虛空中劃過,把過濾閾值調到只顯示高贊彈幕與字數較多的長分析。噪音瞬間減半,清晰的對立浮了上來。
救派彈幕是金色的,和撬棍上的紋理同一種顏色:
【救他。他不是生來就是怪物,他被斯賓塞從孤兒院領走的時候才六歲】
【他的豎瞳是被注射火種後的烙印,不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在非洲遺蹟裡找到的銘文也寫了“被注視者不朽”——他渴望被關注是因為他從來沒被任何人當做人看過】
【剛才他用最後的神經訊號呼叫的不是斯賓塞,不是柏金,是他五歲前在孤兒院的舊姓——這證明火種並沒有完全燒燬他的海馬體。他還有能自主喚起的記憶】
殺派彈幕是血紅色的,字型更粗,音量更大:
【救他?他殺了肯尼斯!他把B隊扔在樹林裡喂喪屍犬!他用巴瑞的家人做人質!他啟動暴君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斯賓塞是混蛋不等於他是無辜的!受害者也可以成為加害者,被傷害過不是他傷害別人的通行證!】
【你們是不是忘了他在監控室裡怎麼威脅吉爾的?他說要把她在乎的人一個個抓回來殺掉——現在你們要救這種人???】
【他的甲殼底下不是皮膚,是骨化層。他已經不是人類了。剛才還在說威斯克怎麼毒怎麼狠,現在他被打趴下了你們就心疼了?這些人明天還要在浣熊市繼續害人!】
兩派彈幕激烈交火,金色和紅色之間零星夾雜著白色長彈幕試圖講科學道理,但很快就被淹沒。系統統計的投票數在他視野右下角即時重新整理,救百分比在百分之五十一和百分之四十九之間反覆橫跳。他剛才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撬棍插進去的——不是等到結果出來再做決定,而是把撬棍插進去的同時,彈幕投票的結果被系統計入了“觀測者錨定協議耗散補償”。救的票數最終停在了百分之五十二。
彈幕的爭吵漸漸安靜下來。不是停止,是觀測者們終於發現了一件他們剛才在激烈爭論中忘了注意的事——楊興能從彈幕洪流裡站起來,不是因為他把救派的彈幕加權計入了自己的決策模型,而是因為他看到那百分之四十八殺票裡,有一條寫著他自己的名字。那條彈幕說:楊興今晚為了吉爾把全隊搜尋節奏提前十幾分鍾,為了瑞貝卡用路人甲的命去換她的存活率升到七十九,為了巴瑞刪追蹤檔案——他救了這麼多人,有誰覺得他是聖母?現在他想從威斯克的屍體裡救出那個五歲就被領養的孤兒,你們要罵他聖母?
不是因為他替殺派找到了道德合理性。是因為這條彈幕讓他意識到,觀測者裡百分之四十八投殺票的人,和那些在洋館裡給他刷“快跑”“小心左邊”“前方高能”的觀測者是同一批存在。他們有兩個人深夜對罵幾百層樓,吵到最後仍然給同一個直播視窗充過電;他們為每一個角色吵到凌晨,但無論是救派還是殺派,他們今晚跟著他穿越洋館,只是希望更多人能活著離開。
他抬起眼。吉爾用完好的左手把他從配電箱上拽起來,用匕首柄敲了一下他頭盔。“你的眼睛剛才全被彈幕糊住了。他們在吵什麼?”“在吵要不要殺威斯克。”“你們呢?”“百分之五十二救,四十八殺。和你們剛才爭論的一樣。”吉爾看著他被電火花燻黑的臉頰,把伯萊塔的殘骸從地上撿起來,說了一句“四十八也不低”。然後她把瑞貝卡從配電室門口扶進來——瑞貝卡抱著急救箱一路滑下被炸塌的樓梯,腳踝扭傷的舊患重新腫得發紫,但她把抑制劑組裝好用的注射器緊緊按在懷裡。
楊興把撬棍從威斯克腋下扶穩,調整了一下靜默力場的覆蓋半徑,讓它剛好把威斯克全身裹住。瑞貝卡把神經監測儀的電極片貼在威斯克前額僅剩的那塊人類皮膚上,螢幕上跳出了一條極微弱但還在波動的紅色曲線。她看了片刻,用顫抖的手按下開始錄製。“我會讓你聽到他說的每一個字。不管是不是道歉——不管有沒有道歉。”電湧之後,你剛才對他說的那段話,觀測者們也聽到了。她把針尖抵住威斯克頸側尚未被甲殼覆蓋的軟組織,螢幕上曲線在抑制劑推入後逐漸趨於穩定,心率從瀕死峰谷慢慢平復為規律搏動。門框邊,巴瑞把最後一段電纜殘骸踢出地面,撿起他的消防斧扛回肩上。晨光從破裂的牆壁裂縫裡照進來,落在那頁被組織液浸掉一半的備忘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