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旋翼攪碎了清晨最後一片積雨雲,阿克雷山區在晨光裡緩緩展開它墨綠色的皺褶。洋館所在的位置已經不存在了——自毀爆破從B8層原始遺蹟核心開始,一層一層往上炸穿,最後把整棟哥特式建築連同它地下八層的母巢實驗室全部吞進一個還在燃燒的巨坑裡。坑口的直徑大到直升機必須拉昇到一定高度才能看到全貌,邊緣的泥土和岩層被高溫燒成了暗紅色的熔殼,裂縫裡還在往外冒著淡金色的蒸汽——那是太陽階梯原始遺蹟裡殘留的火種,正在被陽光一點一點蒸發成無害的金色霧靄。
巴瑞把頭盔摘下來放在膝蓋上,額頭抵著冰冷的艙壁,手裡的衛星電話還沒結束通話。聽筒那邊傳來兩個小女孩爭搶電話的尖叫聲,然後是妻子壓低聲音的責備,然後是“爸爸明天就回家”。他說了三遍“明天一定”,然後結束通話電話,用蒲扇大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眼淚。克里斯坐在他對面,把突擊步槍的彈匣卸下來清點剩餘彈藥,彈匣裡還剩最後幾發子彈,他一顆一顆壓進彈匣,彈簧被壓縮的聲音很輕。然後他把自己的狗牌從防彈背心裡拽出來,握在手心裡掂了掂,重新塞回去。
瑞貝卡用剪子剪開楊興右肩上被血浸透的繃帶,把脫臼後復位的肱骨頭重新用彈性繃帶固定好。她的腳踝在逃亡時又扭了一次,腫得幾乎穿不進靴子,但她跪在機艙地板上給他處理傷口時手指和在中控室裡輸入自毀金鑰時一樣穩。她給吉爾脫臼的右肩重新調整了夾板角度,給巴瑞被防火布悶出的燙傷塗上磺胺藥膏,把所有人的狗牌和血型標籤重新核對了一遍。做完這些之後她才靠著艙壁坐下來,把平板電腦放在膝蓋上,繼續下載索引編號SY-00001的快取片段。進度條走到百分之八十九,還在走。
吉爾在駕駛座上,用完好的左手握著操縱桿,脫臼的右肩被夾板固定著,每一次旋翼改變槳距時她都會輕微地吸一口氣。她的目光在儀表盤和舷窗外之間來回移動,偶爾會透過艙門上的後視鏡看一眼客艙。然後她把頭轉回去,右手從駕駛座旁邊的雜物格里摸出那顆還沒拆封的潤喉糖,用拇指推開鋁箔紙,把糖塞進嘴裡。
楊興坐在艙門邊,背靠著冰涼的金屬艙壁。左臂的繃帶重新固定過了,但灰斑還沒有完全消退,從鎖骨蔓延到下頜邊緣的淡灰色紋理在晨光下已經淡到幾乎看不清。撬棍橫在膝蓋上,棍身上的裂紋已經不再發光,安靜的冰涼的鐵棍,和他從出租屋裡帶出來的那把一模一樣。但他知道它已經不是了——那些裂紋裡藏著一個西元六世紀被獻祭的女人的聲音,藏著暴君最後指向檔案室的動作,藏著威斯克在配電室寫的最後一段程式碼,藏著所有被保護傘抹掉名字又被他的系統日誌重新索引編號的失敗實驗體的姓名。它現在裂了,但他覺得這才是它原本該有的樣子——這把物理學聖劍從來不是用來撬門的,是用來給那些被遺忘的人刻墓誌銘的。
直升機轉向東南,洋館的大坑在舷窗外緩緩變小,最後被清晨的霧氣吞沒。阿克雷山區的密林在晨光下重新變回一片安安靜靜的墨綠色,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聽到瑞貝卡不知什麼時候把急救箱合上了,巴瑞的衛星電話訊號恢復了好久,克里斯把彈匣扣好,吉爾將操縱桿交給自動駕駛,把額角抵在椅背上閉了幾秒眼,然後重新睜開。接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袖口上還沾著吉爾剛才推他的那一下時留下的血痕。
系統日誌在他視野正中央浮現出最後一行提示,字型是極淡的金色,和他撬棍裂紋裡的光同一種顏色:【第一卷《洋館》完成度:97%。未完成專案:威斯克快取轉移狀態跟蹤(已自動加入第二卷任務佇列)。當前因果律偏移度:1.2%。觀測者滿意度:S。評價:你讓一個註定無人生還的劇本,剩下了五個還能看日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