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核彈洗地還有:5:28:43
楊興從車頂跳回車廂,撬棍的杖尖在鋼製地板上敲出一聲脆響。他把對講機放回駕駛臺,轉向克萊爾和里昂。
“G4的神經核被打掉了,威廉的意識也在消退。但是——G4的主體細胞團還沒有死。液氮凍住的只是表層,內部的核心組織在解凍後會啟動最後的分化程式。不是G5,是介於G4和G5之間的一種跳階形態。威廉剛才說他不會進化到第五階段,但他控制不了。G病毒在失去神經核之後會跳過所有中間步驟,直接用剩下的生物質拼一個最終形態出來。”
里昂從車窗盯著高架橋上那團正在緩慢蠕動的血肉。“拼出來的東西有多大?”
“不一定大。但一定快。而且它不再需要神經核——跳階形態會把所有剩餘的G病毒感染細胞整合成單個功能體。沒有觸手,沒有口器,沒有眼球。只有一個目標——找雪莉。因為它沒有別的指令了,威廉的人類意識消退之後,只剩下G病毒最底層的基因融合本能。那個本能的名字叫‘找到直系血親’。”
雪莉站在靠窗的座位旁邊,防火毯從肩膀滑到腰際。她的卡通手錶還在走。她的眼睛還看著高架橋方向——威廉剛才閉上眼睛的位置。她聽到了楊興說的每一個字。
“爸爸還會來找我。”她說。不是問句。
“會。”楊興說,“但不是你爸爸。是你爸爸身體裡那些不服從他的細胞。他會來,但他讓它們不能來。所以我們想辦法不讓他到你這兒來——並且在此之前,有些東西你不用看。”
雪莉看著他,用那雙和威廉一模一樣的灰藍色眼睛。有一瞬間她看起來不是十二歲,是那種比大多數成年人更早理解失去的孩子。然後她輕輕問:“他剛才說的‘不要讓她看見’——是故意讓我在對講機裡聽見的,是不是。”
“他是研究員。他知道自己哪半邊臉還能動,也知道對講機開著。他讓你聽見不是不小心。”楊興單膝蹲下,把撬棍橫在地上,平視雪莉的眼睛,“他是想告訴你——他可以承受變成怪物,但不願意變成你記憶裡的爸爸是怪物的樣子。所以接下來我會把你的車窗關上,把擋風玻璃遮住,讓你不要看他最後一次變的樣子。行嗎。”
雪莉沉默了兩秒,把那塊防火毯從腰際提到肩膀。“他沒來得及回辦公室拿我送他的母親節卡。我已經自己在筆記本上重新畫了一張更圓的。你幫我給他。”
楊興點頭。他把這張事實以口頭補充備忘形式存進系統日誌:“威廉·柏金博士。你女兒畫了新卡片。更圓的。”
然後他站起來,把車窗遮陽簾一根一根拉下來,把第三節車廂的擋風玻璃用緊急防火簾遮住。克萊爾把急救箱放在雪莉旁邊,把匕首插進腰間,用還能動的左手把車窗上最後一角遮光布按緊。她右肩的繃帶在剛才起身時又滲了一圈淺紅,但她沒有再坐下。
楊興拖出駕駛室門檻上備用的防暴盾牌——不是之前在警察局用的透明聚碳酸酯,是母巢更衣室裡翻出來的鋼製鎮壓盾,淬過火的錳鋼,重得像半扇防盜門。他把盾牌抵在車廂過道入口處,用撬棍從盾牌內側觀察孔插進去卡住底部支撐架。撬棍立在盾牌後方,裂痕藍光在鋼面上反射出一片冷調的亮區,把楊興自己也被映成陰影勾邊的剪影。他的影子投在遮陽簾上讓雪莉只能看見一個人站立著守在門框前。
“雪莉。”他的聲音從盾牌後傳出來,“你爸爸讓我做的事就一件——讓你別看他最後的樣子。你問我他自己呢。他現在正在用最後一點還沒變異的神經末梢把跳階形態往輕軌維修岔道上拖。”
窗外高架橋面從列車尾部不斷後退。橋面上G4殘軀正從中央繼續裂開,左半邊臉所在的外骨骼板被新生的灰白色纖維組織從內側頂開,新組織以極高頻率收縮,正在從先前被壓迫在鋼樑下的碎甲層重新編織自己。它不再保留任何人類輪廓——就在蛻去那最後一層骨甲時,那半張臉的灰藍色眼球在最後一秒轉了方向,像是看了軌道前方某一個岔路口一眼。然後骨板從眼眶滑脫,被新肉擠向一邊。楊興看見那枚眼球偏轉的訊號——手控訊號塔臺——前方岔道的維修軌道訊號燈被什麼東西切換了。不是列車控制檯,不是轉轍器。是威廉最後殘餘的生物電,他曾在這個岔道口帶雪莉維修值班時一起擰過舊繼電器的那個記憶,在變異腦皮層的最後幾簇突觸中輕觸開關。岔道訊號燈跳成黃閃,手動模式已啟用,指向軌道維修段方向。那團灰白色新生物順著被切換的岔道滑進了不會與主軌道交匯的維修段深處。
它沒有往列車來。那個分化中的跳階形態,順著岔道往下沉進舊城區地下廢棄維修隧道。橋面岔道下傳來一連串鋼鐵斷裂的響聲,然後是沉悶的撞擊聲——維修隧道頂板被它撞碎了。它自己選擇了那條死路。威廉的殘餘意識在最後幾秒做的最後一件事,不是攻擊,不是防禦,是把G病毒跳階本能導向了一條不通往女兒的軌道。
楊興脊背抵著鋼盾,手環抱在撬棍握柄上。他沒有回頭看雪莉,但知道她正把防火毯裹好,在遮陽簾後面安靜地給自己的卡通手錶重新對準錶盤碎掉的秒針,把那塊在母巢控制室碎過一次、在停車場又碰過G威廉骨爪的舊錶盤邊角輕輕壓平。他沒有回頭,但看見彈幕了。
【他答應了威廉。在前面用鋼盾和一根棍子豎起臨時防線,讓那個小女孩不用再看一眼——讓她最後的記憶裡還是辦公室拍合照舉著紙板歪歪扭扭寫“爸爸加油實驗”那張臉。】 【威廉把自己的最後一段神經訊號變成轉轍器。把G5推下岔道。他一生都在做實驗,最後一次實驗物件是自己——他成功讓怪物拐了個彎。】
【雪莉在盾牌後面很安靜。她沒看到岔道口,她不知道爸爸把軌道切換了。但她知道楊興擋在那裡不是為了擋住敵人,是為了擋住她的視線。爸爸臨別時安排的細節,她明白了。】
【現在後方有更大的響聲並非來自岔道——核彈預警訊號再次更新,最終波次覆蓋剩餘時間正在衰減。而圖書館頂層訊號燈已經進入目視可見範圍。直升機平臺應該還在。威斯克說他在等。逃生艙在前面,但最後一里路還有很多變數——地面攔截部隊、核爆倒計時、以及現在變道之後隨時可能再次破土而出的G5跳階形態。】
楊興靜等著那個時刻到來。車廂裡仍是暗的,遮陽簾掩住了窗外被火光反射變色的雲層;小女孩靠坐在那裡用碎錶盤測數時間,在等待中將鉛筆旁那疊塗有更圓標記的卡片輕輕放在克萊爾手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