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核彈洗地還有：4:43:37
貨運列車駛入圖書館頂層停靠點，磁懸浮引擎從爬升模式切換為駐車模式，發出一聲低沉的氣壓釋放聲。車廂輕微晃了一下，然後停穩。窗外是圖書館頂層直升機平臺，紅色防撞訊號燈在核打擊預警雲層下穩定地一明一滅。重型運輸直升機的旋翼已經轉到巡航速度，槳葉把空氣中殘留的鋇基阻燃劑顆粒攪成螺旋狀的灰色渦流。登機連廊的自動門正在與第三節車廂側門對接，機械鎖咬合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楊興站在駕駛室裡，撬棍拄在身側。他把逃生艙卡片從內側口袋裡抽出來，對著航標燈看了一遍背面的啟動序列——六位數程式碼加井號，燃料滿格，彈射軌道預設指向浣熊市北側遠郊。他把卡片重新放回口袋。然後他轉向第二節車廂方向，米莉亞正站在登機連廊入口處，一手舉著名冊夾一手揮著熒光棒，用壓過直升機噪音的嗓門喊出登機順序。克萊爾被雪莉牽著左手，右肩繃帶在登機前由米莉亞重新加固過，止血鉗還掛在腰間。她走過楊興面前時停頓了一下。沒有哭，沒有擁抱，只是用左手輕輕拍了一下楊興的左臂——就是那個在母巢供電控制室被鋼板刮破袖口、剛才他自己重新纏繃帶後還露著一截舊紗布的位置。兩個人什麼都沒說。
雪莉鬆開克萊爾的手，把一直捏在掌心的東西放進楊興手裡——一枚彩色回形針，彎成歪歪扭扭的心形，是她在列車等待推閘器那幾十分鐘裡用檔案室的舊回形針扭的。“這是之前給你看的那個圓的縮小版，我把最圓的那顆留給了爸爸的卡片，這顆稍有點歪，給你。”楊興把回形針小心地放進撬棍握柄底端的防滑膠帶縫隙夾好，對雪莉說了聲謝謝。
里昂最後一個從安保車確認路線回來後，把一個東西拍在楊興胸口。不是彈匣——彈匣已經給了。是一張折成巴掌大小的紙，從威廉工作站列印的母巢貨運隧道平面圖空白背面，用應急熒光筆潦草地寫著的幾行字。楊興在母巢控制室寫在攻略書背面的原始備註——G3弱點、液壓推杆原理、液氮噴口位置、抗體血清霧化方法。里昂把它全部手抄了一份，把原件還給了他。
“你的攻略書。你寫的比我抄的清楚。留著。”
“你已經背下來了？”
“全背了。菜鳥第一天上班，現在差不多該轉正了。”里昂用一種非常正式、非常RPD警員的姿勢敬了個完全不標準的禮，然後轉身帶著米莉亞登車確認最後順序。
楊興把那張紙摺好塞進外套內袋，轉身走向第三節車廂側面。列車駐車後的維修通道連線著圖書館頂層天台，那條通道不在登機連廊的範圍內，也沒有任何倖存者經過。他把撬棍插回背後的掛帶，雙手抓住維修通道的梯級往上攀，動作很穩但速度不快——左臂的傷口在母巢供電控制室推閘時已經重新裂過兩次，現在每次用力都能感覺到肌肉纖維在繃帶下輕微跳動。他爬上最後一格，翻出維修井口，站在圖書館頂層天台西側。風很大，核打擊預警雲層被直升機旋翼攪碎成斷斷續續的灰色絮片。消防水箱在平臺西側，生鏽的鋼製框架上還貼著保護傘工業安全標籤。水箱後方有一個偽裝成通風井的窄門，門鎖已失效——漢克提前用戰術刀撬開了鎖芯。門後是一段垂直向下的金屬梯，通往一個單獨隔出來的彈射艙預備間。
他在下梯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直升機平臺方向。登機連廊的最後一名倖存者正被米莉亞拉進機艙，是那位曾在緊急避難所第一個認出克萊爾夾克的圓框眼鏡檔案管理員。機艙門正在關閉。
彈幕在他視野邊緣浮現。這一次不是分析，不是吐槽，不是戰術修正。
【他不是路人甲。他是這個劇本里唯一真正的主角。】
【這句話不是在否認里昂、克萊爾、雪莉、漢克——他們也都在各自的劇情裡成為主角。但楊興是他們所有人的交集點：是這個劇本用來改寫所有死亡flag、意外陷阱、保護傘抹殺演算法和因果網路的那個元變數。他在，許多必須死的人活著。他是那個被所有支線選擇匯聚在中央的交點——不是因為他想當，是因為他每次都留到最後。直升機起飛後他獨自轉身的背影，是“路人甲”這個稱呼永遠的終章。】
【從下一章回開始所有人都會承認他已經不是路人。但此刻他自己還不知道——他只是在撬棍握柄底端別好一枚彩色回形針然後轉身，把粉白相間的發繩按在手腕，沿著消防水箱找到那扇偽裝成通風井的窄門。他以為自己還是那個在警察局走廊被裡昂從SUV旁拎起來的倒黴蛋。但所有觀眾都知道。他是主角，這個逃生艙正是給他專用的。】
楊興沒有看彈幕。他的左手腕上那根粉白相間的發繩被天台的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他把袖口重新拉下來蓋住它，然後開始沿金屬梯往下爬。消防水箱在身後被風吹出低沉的金屬震動聲。直升機槳葉的轟鳴從頂層平臺漸漸退向天空。貨運列車斷電後的航標燈在他頭頂那一小片橘色天空裡閃著最後一輪暗綠色的充能環，然後熄滅。逃生艙預備間的窄門在他推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裡面漆黑一片，沒有舷窗亮光，只隱約浮現出一張靠牆而置的單人彈射座椅輪廓。座椅上沒有任何人提前坐著。那個在武器化部門留便條留慣了的人還在建築更靠出口的某塊陰影裡耐心旁觀。
楊興跨進艙門，用撬棍輕輕點地點了一下艙壁金屬板。他把門在身後帶緊，將漢克給的卡片插入啟輝器介面。鍵盤亮起。六位數密碼，井號。彈射前預熱程式開始倒計時。他將撬棍橫在膝上，在狹窄的艙內把里昂還給他的攻略紙又展開，藉著鍵盤的弱光確認了一遍著陸座標。舷窗外遠處城市上空那道暗橙色紋絲不動。逃生艙的陀螺儀和慣性基準開始柔和通電。他握著撬棍，等待彈射軌道把他送出這座即將被核彈吞噬的城市。直升機引擎聲在天台上空已經變得很小，但仍在平穩地向北推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