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點頭。三人繼續往西。風從舊祭壇方向刮來,不再那麼溼了,像塌方之後,地底的老灰反而不像灰白山那邊那麼稠。天還陰,但路能看清。阿寧說前面有條幹溝,能通到舊祭壇西邊一片碎石高地上。那裡灰少,靈晶線也斷得七七八八。
“就到那。”林川說。
他們剛下到乾溝裡,接引就出現了。
不是追,是等。灰白斗篷掛在乾溝盡頭,像一塊從霧裡撕下來的舊布。他站過的地方,腳印更深了,灰黑色的,像被火燒過。
“你知不知道,井為什麼追不上你?”接引說,聲音像被風乾透了。
“因為追我的都是假貨。”林川說。
“因為它在養你。”接引說,“你越打,它越知道你有多適合當它的殼。你每贏一次,它就把你記得更深。等它記全了,你就不是你了。”
方覺刀尖指地,沒動:“你追過來,就為說這個?”
“我來,是想再跟你說最後一次。”接引往前一步,灰腳印烙得更深,“那口井,要的是三個人。你,小溯,還有阿寧。你們三個,都是它丟過的東西。它不要孩子,不要方覺。只要你們三個。你帶一個,它抓一個。你帶兩個,它等兩個。”
林川沒說話。阿寧忽然偏過頭,右眼先動,左眼後跟,像在接引臉上看見了什麼。她低聲道:“你在替它數。你不是人,也不是鬼。你是那口井伸出來的一根舌頭。”
接引沒否認。他慢慢抬起手。灰白色的指尖上,沾著一點極淡極淡的藍光,像剛摸過小溯的碎片。
“你今晚可以不來。”接引說,“但阿寧會替我走過去。她的眼睛已經看見井口了。她師父在井裡等她。你要不要看看,她師父是誰?”
阿寧左眼猛地睜大。她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方覺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抱住。阿寧渾身發抖,喉嚨裡擠出極低極低的聲音:
“別喊我。別喊我。”
林川一步跨到阿寧身前,短棍指著接引:“別再動她。動她,我拆了你的井。”
接引笑了,笑得很難看。灰從嘴角簌簌往下掉。
“你拆不了。井下面沒有底。它通著你來的地方。”他說。
林川瞳孔一縮。
接引沒再說話。他轉過身,朝灰霧裡走去,像一根被慢慢扯進去的灰線。
乾溝裡靜下來。阿寧慢慢不抖了。她抬頭,左眼還亮著,只是水光在下面打了個轉。
“他說得對。”阿寧說,“那口井,看得見我師父。我師父也在裡面。成了灰殼。他剛才用我師父的手,把我往那邊拉。”
林川握短棍的手很緊。他抬頭,天快亮了。灰白山像一頭沒有皮的白獸,伏在極遠的地方。第二隻灰殼已經碎成粉,可接引說得對,井還在養他。越打,越被記全。
“等天亮。”林川說,“我們上舊祭壇高地。你指路,方覺探路。小溯,你還要多久能開全圖?”
小溯沉默了兩秒,才道:
【小溯:你再讓我吃一小塊靈晶。就今晚。天亮之前,我讓你看見那口井到底通到哪裡。】
林川點頭,從懷裡摸出最後半塊上品靈晶,按進短棍。靈晶碎了,像給短棍喂下一口血。
天邊,灰白色的光慢慢軟下來,像要透亮了。
舊祭壇的方向,卻傳來一聲極悶極低的響。像地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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