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低頭。短棍上的三塊藍晶，像三隻半睜的眼。他忽然明白，自己這一路，與其說在找小溯，不如說是在重走一遍“她掉下來”的路。而井，就在這條路的盡頭，把他和小溯的舊日全都照著。
“天裂又開了。”阿寧忽然說。
林川抬頭。北邊天際，那道黑線已經清晰了，比昨天更長，像天幕被刀從下往上劃了一道。風裡開始出現一種極低極低的嗡鳴，像有千百萬人在極遠的地方同時呼吸。
“這風裡有聲音。”方覺說，刀尖不自覺地抬高，“像……有人在唱歌，又像在哭。”
【小溯：那是我掉下來那天的聲音。天裂開的時候，這個世界的空氣倒灌進去，會發出這種低頻。林川，等這陣風停，那口井會靜一段時間。那段時間，是下井的唯一機會。】
“下井？”林川看著她。
【小溯：我們得下去。不是它抓你，是你去。趁它還在學你的樣子，沒來得及學透。下到底，把井底那個“你”打碎。你越早下去，它越不完整。再拖，它會把你的樣子全學會，那時候，我也分不清哪個是你。】
林川慢慢站起來。天已經全亮了，北邊的天裂像一道極細的黑色閃電，掛在灰白山上方。舊祭壇高地上的風又冷又急，像要把人往北邊推。
“等風停。”林川說，“下井。”
方覺沒回頭，只把短刀插回腰上，說：“我跟你下去。”
阿寧也站了起來。她左眼亮得像冰：“我也去。那口井裡有我師父。我要看他一眼。”
林川轉身，看著他們。方覺刀尖朝他點了點：“別想甩開我。小溯說得對，那東西學你。我下去了，至少能幫你認一認，哪個是真林川。”
“你認得出來嗎？”林川問。
“認得。”方覺笑了，笑得極短，“真林川嘴賤。假貨學不會。”
林川也笑了一下。
天裂的方向，那陣低頻的風像被什麼吞掉了，忽然停了。灰白山的霧跟著一靜。井光，暗了一瞬。
“走。”林川說。
三人從高地下來，朝北邊那口井走去。風停了，灰霧像被壓在地表，不再翻湧。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口扣著的碗。
小溯在腦中說：
【小溯：天裂第一次全靜。林川，就現在。下去之後別散。我給你們照著。不要抬頭看井壁。不要叫別人的全名。尤其是我的。】
“為什麼不能叫你的？”
【小溯：因為井會應。】
林川沒再說話。他把短棍握緊，綠紋亮到極致，像黑地裡最後一把刀。他們踩著靜下來的灰霧，朝那口井一步步走去。
井，就在前面。灰白色的光，安靜得像在等他們。天裂掛在天上，像一道永不閉合的眼縫。
林川知道，這次下去，看到的將不是灰袍人，不是淵，不是接引。
是他自己。一個穿著崑崙號軍服，在井底抬頭等他的自己。
他倒要看看，那玩意兒學他，能學成什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