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沒敢再往上看第二眼。
塔壁上的藍色人形太多了。它們不是活人，也不是灰殼，像被什麼人從某個瞬間裡硬剝下來的影子。沒有臉，沒有眼，只保留著人的輪廓。藍光從它們體內透出來，忽明忽暗，像一排排半滅的燈。
方覺握著短刀，喘氣聲粗得像拉風箱。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低聲道：“你們聽。有人在喊我。”
沒人說話。
“不是喊我。”方覺又聽了一會兒，臉色白了，“是在喊林川。藍光裡有聲音。”
林川也聽見了。極輕極輕，像從塔底浮上來的。不是字，不是完整的話，只是一聲“林川——”。尾音拖得長，像小溯顯形那晚的語氣。他後腦發麻，沒應。
【小溯：別應。它在試你。】短棍在他手裡極輕地跳了一下。
林川點頭，朝阿寧打了個手勢。阿寧左眼盯著塔底方向，極慢地說：“下面有口井。井口不大，但很深。藍光是從井底上來的。這塔裡所有的藍，都是那口井養的。”
“塔裡怎麼會有井？”方覺問。
“不是井。”老祁說，“是崑崙號的動力豎井。艦橋前段掉下來的時候，豎井朝上，後來被這座山吃了半截。我們看見的藍光，是從艦橋核心裡漏出來的。”
林川看向塔底。那口豎井就在最下方，黑色，深不見底，藍光從井口往外漫，像有人把一整條地下河點亮了。他往前走。塔內沒有臺階，只有一圈一圈螺旋向下的灰白色走道。走道極窄，只夠一人貼牆走。
“貼著牆。別扶左邊。”阿寧說，“左邊沒支撐。一碰就塌。”
林川帶頭往下走。他一手扶牆，一手握短棍。短棍的藍晶忽然又亮起來。光不大，但穩，像在為他指路。小溯沒有說話。林川知道，她在省著力氣。他每下一層，塔壁上的藍色人形就更密。它們不再是散落的影子，而是一排排豎著的完整輪廓，像一支從天上掉下來的軍隊，被嵌在牆裡，等了很多年。
“這些是什麼？”方覺的聲音發顫。
“崑崙號上的人。”老祁說，“當年和我們一起掉下來的。艦橋裡的。只是他們沒掉到地上。掉進了塔裡。被核心吃了。”
方覺沒再問。阿寧低著頭，左眼像要滴出綠來。她走得極輕，像踩在死人的夢裡。林川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腳步疊在一起，像從很深的地方傳回來。
下到第三圈時，林川停住了。
前面走道上，站著一個藍影。
不是嵌在牆裡。是活生生站在那。短髮，藍衣，身形和小溯一樣。她背對著他們，像在等。方覺刀尖一抬，被林川按住。
“別動。”林川聲音極低，“不是她。”
那藍影慢慢轉過身，臉是空的。只有一道極細極細的藍紋，從額頭一直裂到下巴，像有人用刀在光上劃了一下。她沒有嘴，但發出了聲音。
“林川。”聲音像小溯的，又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來的，“你來啦。”
林川沒應。他想起小溯的話。她說過，塔裡有個東西會學她。現在這東西就在他面前，用她的聲音叫他。方覺的呼吸更重了。阿寧往後退了半步，右眼先動，左眼後跟。老祁旗杆一立，擋在林川身側。
【小溯：閉眼。別看她。往右走三步。她過不來。】
林川閉眼。他聽見那藍影又喊了一聲“林川”。這次更近，像有人把嘴貼到了他耳後。他咬著牙，往右邁了三步。短棍上的光猛地一漲，像有什麼東西被撕開了。等他再睜眼，那藍影已經不見了。走道盡頭，只剩一片空蕩。
“走。”林川說。
四人繼續下。越往下，溫度越低。空氣裡有了水汽，混著一股極淡的鐵腥味。林川知道，那是崑崙號的味道。像2150年，像母艦解體前最後那陣灌進艦橋的涼風。
終於，他們下到了塔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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