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舊營的路，比來時快。
白霜退了大半，灰白山頂的白色只剩一層薄影。北山塔方向也安靜了。素手被老祁揹著走，左臂全白，人昏一陣醒一陣。方覺走在最前，刀尖朝地，步子比來時穩。阿寧走在林川旁邊，右眼先動，左眼後跟，時不時朝短棍看一眼。
周半尺走在最後。他咳嗽時用手肘擋嘴，水囊裡的水還剩半囊。
到舊營時，天剛擦黑。韓汝拄著黑鐵柺，站在營門口。他看見林川，又看見老祁背上的素手，臉色沉了一下。他沒問素手為什麼來。只讓人把素手抬進屋裡，燒水，上藥。素手半睜著眼，看了韓汝一眼，嘴裡擠出半句：“井亮了。”然後就暈過去了。
韓汝站在床邊，很久沒動。林川站在門口，等屋裡安靜了，才說：“韓汝。我問你一件事。”
“問。”
“你認識一個一直住在短棍裡的人嗎？”
韓汝轉過身，看著林川腰後那根短棍。藍心在跳。韓汝看了很久，沒說話。林川說：“我忘了她。門守點燈的時候，取走了我一段記憶。我記得短棍裡有人。我記得我欠她一句話。可我記不起她的名字，記不起她的聲音。韓汝，你知道她是誰嗎？”
韓汝沒直接答。他把黑鐵柺靠在床邊，慢慢走到牆角的舊櫃前。那櫃子是上鎖的。他開啟，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小塊舊布。布上有一行字。字極舊，但林川認得。是歸零者的筆跡。
“歸零者留過話。”韓汝說，“他說，若有一天林川忘了她，就把這塊布給他。布上寫的是找回記憶的法子。”
林川接過布。布上寫著：
“若被門取記，回燈前。以她所留之物，換回一段記。物在，記回。物失，人散。她留過你兩樣。一樣是棍。一樣是心。”
林川抬頭：“棍是短棍。心是藍心。”
“是。”韓汝說。
“換回記憶，藍心就沒了？”
“不知道。”韓汝說，“歸零者沒寫。他只說，物失，人散。可能藍心沒了，她就散。也可能藍心沒了，她才真正站到你面前。沒人試過。你自己選。”
林川站在櫃前，把布摺好，放進懷裡。他低頭看短棍。藍心還在跳。一下一下。跳得極穩。她知道他在猶豫。她知道他在想。可她沒停。
“她說什麼了？”韓汝問。
“沒說什麼。”林川說，“她只是跳。”
方覺從門口探進頭來：“你們在說什麼？藍心？你要拿藍心換？”
“回去睡。”林川說。
方覺沒走。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林川，說：“我雖然聽不見她。可我看得見藍心。她跳了一路。你忘了她，她還在跳。你要拿她去換一段記。換了，她可能就沒了。你願意？”
林川沒說話。他走到床邊，把短棍放下。藍心貼著床板，一跳一跳。他坐在床沿。左腿白霜退到腳踝。人比走之前更瘦。屋裡很靜。外面有孩子翻身的聲音，有韓汝關櫃子的聲音。
“我今晚不去井裡。”林川說，“明天。讓我想想。”
方覺點頭，退出去，把門帶上。屋裡只剩林川和短棍。藍心跳著。林川低頭看它，說：“你一直跳。跳了這麼久。你也沒走。你在等我想起來。我要是永遠想不起來呢？”
藍心沒停。跳得更急。
“你急什麼？”林川說，“我欠你什麼，你告訴我。我又聽不見。”
藍心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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