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灰白山走了一天，天始終沒真正黑過。
灰霧像一層厚殼，把頭頂罩得嚴嚴實實。看不見日頭，也分不清時辰。孩子們累了就縮在石窪裡睡，醒了就繼續走。方覺的腳底磨出了血，阿寧用布條給他纏了三層。林川走在最前，短棍上的綠紋半明半暗，像條隨時會斷的線。
周半尺自從被林川從井邊拖回來後，一直沉默。他走在最後，灰袍碎得只剩半截，走幾步就咳嗽一聲。
“我們離那口井多遠了？”方覺問。
“夠遠了。”林川說，“但還不夠遠。灰霧還沒散乾淨。”
“還遠著呢。”阿寧忽然說，“只要天裂還看不見，就還在灰白山的影子裡。”
“天裂？”林川回頭看她。
阿寧抬起右眼，朝北邊看。她的左眼卻在看別處，像兩個世界的資訊同時灌進她腦子裡。她說：“師父以前提過一個地方。灰白山北邊有一條天裂。天和地之間，像被人撕開一道口子。過了那地方，才算真正出了北邊。”
“他真這麼說的？”周半尺沙啞地開了口。
阿寧點頭。
周半尺沉默了幾步，說：“我師父也說過天裂。他說那天裂不是天地生成，是什麼東西掉下來的時候，把天劃破了一道，後來再也沒合上。他還說，人不能看那道口子太久，看久了，眼裡會長灰。”
方覺嚥了口唾沫：“你師父就沒教過點吉利的話？”
“教過。”周半尺說，“他教我打棺材。”
沒人再問。
林川找了一處避風的黑石堆，讓隊伍停下。孩子們癱坐在地上，連分餅的力氣都沒有。阿寧拿最後一點乾糧泡了水，一個個喂。林川靠石而坐，把短棍橫在膝上。小溯從剛才起就異常安靜，像在和自己搏鬥。
“小溯。”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隔了幾息，她才回：
【小溯：我在。】
“你是不是有什麼沒說？”
小溯又安靜了一下。
【小溯：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地方。不是資料庫，不是記錄。是畫面。我腦子裡有畫面。灰白色的山，黑色的石林，一條裂開的天。我很確定，我沒有到過這裡。但它就是在我腦子裡。】
林川手指在短棍上停住。
“從什麼時候有的？”
【小溯：看見那口井之後。你每往北走一步，我腦子裡的畫面就清楚一點。像誰在給我灌東西。但灌得很慢，像把另一個人的記憶，一點一點倒進我裡面。】
林川想到歸零者。
“會不會是歸零者的記憶？”他問。
【小溯：不知道。但這些畫面裡有你。】
林川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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