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逼近,夜色猶未散去。荒村的街巷還殘留著昨夜煙塵與喧譁,溼漉漉的泥地上新添了斑駁鞋印。村口破廟下,一群瘦弱的孩童團團圍坐,目光裡同時寫滿敬仰和狐疑。趙十娘倚在古樹根上,清冷的面容在初光下更添一分凌厲。杜笑風步履瀟灑,卻強忍著昨夜流鬥留下的腰傷,在人堆裡高聲道:“莫怕,天再黑也有人點燈,咱們不是有火把嗎?”
孫二狗抱著一罐冷饅頭,忍不住插嘴:“就是,不管世道多亂,餓肚子要緊。誰敢欺負俺們村的人,告訴我,咱給他懟回去!”他憨笑著舉起饅頭,像舉戰旗,村人卻被他逗得一陣輕笑,壓抑多日的愁顏宛如解凍。
講完笑話,杜笑風把孩子安撫好,又故意咳一聲道:“趙神醫,你昨夜毒煙解得妙,你是不是也能治治這些孩子吃什麼都拉肚子?”
趙十娘袖口飄拂,掃他一眼:“杜大俠,醫術如江湖,既有救人之道,也有殺機西伏,你敢不敢試我這‘笑裡藏刀丸’?”她細細從藥囊裡取出一粒翠綠藥丸,故作神秘,“一顆下肚,肚子空——當然,先‘斷糧’再‘煥元’,方可百病不侵。”
孩子們面面相覷,孫二狗卻嗅了嗅,道:“這藥丸咋味兒跟吊蘭菜似的?”引得一圈孩子鬨笑,緊張氣氛一散如煙。
秦若瑤默默觀察,見眾人面色漸舒,方低聲道:“趙姑娘昨日救治眾人,德高望重……正因亂世漂泊,大家休要喪氣。諸位,若能守望互助,還怕什麼司徒無敵、餓兵敗軍?”她本音溫雅,話卻擲地有聲,村民們彷彿忽然撿回了幾分勇氣。
村民代表上前,邀幾人進屋為座,奉上粗茶淡飯,連連稱謝:“杜爺、秦姑娘、趙神醫和這位二狗兄,都是咱們的大恩人。這燈,得靠你們來點!”
杜笑風拿起熱茶,笑眯眯接回:“別唱高了,俺們啊,算是你們的‘臨時點燈匠’,這天亮了,還是得靠你們自己挑燈上路。”他揮了揮袍袖,裝腔道:“至少,咱們會教你們怎麼把那盞燈藏好,不被風雨吹滅!”
村民們群情激昂,婦孺跟著孩子們學著杜笑風舉饅頭“宣誓”。氣氛漸暖,外頭天光初現,荒村一時竟有了市井春意。
卻在此時,趙十娘眼角餘光驟然捕捉到屋頂瓦簷下微微晃動的一道黑影,神情一變,眸子瞬斂寒芒。她移步至門口,假意打呵欠,冷不防一塊泥磚脫手而出,重重砸下,正中瓦片,“嚯啦”一聲,半個人影跌到牆外。
孫二狗率先衝出,俯身抓住那人後領,大聲嚷嚷:“有賊!杜笑風,快來看!”
杜笑風不慌不忙,將茶盞一擱,拖著秦若瑤一同走出門檻。被擒那人衣著尋常、眼露狡猾,身上卻藏著一塊雕有“鷹爪”暗紋的銅牌。杜笑風神色微變,心頭暗道:“鷹爪密探,司徒無敵的人?”
趙十娘清冷語聲炸起:“大風大浪裡,誰還藏頭露尾?”
銅牌賊悻悻一笑不語,孫二狗舉拳作勢:“你莫不是昨夜跟著咱們的?今早溜達屋頂,難不成偷饅頭?”
杜笑風微微點頭,收斂笑意:“我說兄弟,你家司徒的大軍要來,是不是專門盯咱們救人來了?”對方冷汗涔涔,終在趙十娘冰冷視線下畏縮開口:“我……奉命搜查‘江湖要犯’,只是執行差事!”
秦若瑤含笑不語,目光幽遠:“既是查‘要犯’,怎不先問問自己膽氣?”她話音一轉,“我們救人行善,從不藏頭現尾。敢問,這‘要犯’到底長什麼模樣?”
對方語塞,一時語結。
氣氛陡然緊繃。屋內外眾人見狀,竊竊私語,村民代表悄聲問杜笑風:“這……會不會有大兵要來?”
杜笑風搖頭微笑,語氣卻堅定:“天塌下來有‘高人’頂著,你們放心,該幹嘛還幹嘛。世道亂成這樣,咱們不學會在風裡跳舞,還怎麼活?”
他話鋒微轉,拿過“鷹爪”銅牌大搖大擺塞進懷裡,衝所有人使了個眼色:“別怕,他們怕的不是咱們,是光明。只要咱們手裡有‘燈’,總有辦法。”
天幕破曉,晨光自東而起。趙十娘將俘虜扔至村外,道:“給你三息,消失不見。若再窺伺此地,下次用的可不是藥丸。”
密探跌跌撞撞遁去,荒村中的眾人看向杜笑風和同伴的眼神,己滿是依賴與敬仰。杜笑風心頭暗生警惕,仍強笑道:“大夥兒,今兒起多挖幾個陷阱,收拾點石頭——亂世裡,連樹上的葉子都是盞盞燈。”
孫二狗大聲附和:“沒錯,俺嘴巴也能當號角用,誰來誰怕誰!”引得孩子們一陣爆笑。
倏忽間,山路盡頭傳來隱隱鐵甲聲與軍靴碎步,無數目光投向那一隅晨霧。“大軍到了——”不知誰低語一聲。但主角團與村民的神情卻未有慌亂,反倒燃起另一層堅韌和光亮。
亂世風雨縱橫,但今晨荒村,確有微光不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