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滿天星屑被一抹殘月輕輕攏住,古祠前的殘鍾半掩於雜草。血雨腥風后的逃亡讓眾人衣衫襤褸,卻在這亂世殘影中拼得一線喘息。
杜笑風一手抓著破銅鑼,一手搖晃著孫二狗肩膀,語氣裡仍是玩世不恭:“都說亂世祠廟能避災,我看這地方不如狗窩安生。你瞧這鐘,敲一下準備喚幾個孤魂?”
孫二狗抱著懷裡的破包袱齜牙咧嘴:“你敲它,我保證跑得比狗還快。昨兒個市集炸得跟窩窩頭似的,我還在想下頓吃啥呢,這又得餓一夜。”
秦若瑤翻了一記白眼,輕輕把一縷碎髮攏在耳後,月光把她臉上的倦意悄悄描亮:“杜大俠,現下可不是逞貧嘴的時候。祠廟雖殘,西野靜得發寒,咱們能不能好好商量條活命的法子?”
杜笑風聳聳肩,朝大家一揮:“今日東郊一役,能避過司徒無敵那瘋軍閥算我們命硬。可今夜過後,說不準哪隻鬼兒盯上咱們。”他抽出懷裡一隻枯黃骰子,甩在地上,銅鑼一碰,“咣啷”作響,餘音裡透著古怪的莊重。
趙十娘面無表情地坐在祠堂門檻上,捻著一根古藥針,不屑道:“你們賭命,我賭醫術。反正下一個要死不活的,八成就是你。”她眼神掃過杜笑風,嘴角冷嗤,“但凡你們要走邪門歪道,我這藥包裡不僅能救人,也能收屍。”
孫二狗舔了舔嘴唇,搓著手:“盟約我認,不為江湖,單為一口飯。杜爺,秦姑娘,十娘——咱們一起抱團取暖,活著就是造化。”
杜笑風嬉皮笑臉地舉起銅鑼:“既然如此,今夜月下,我們西人立誓,不管外頭風雲如何攪,祠廟在,兄弟在;誓同生死,共抗亂世——誰先失信,便讓這古鐘送他一程!”
秦若瑤靜靜站在月下,眼裡有冷光也有柔情:“願以此誓,昭告天地。我的命,本不值錢,卻因你們而起了念想。若有一日江山重整,我亦不會忘今夜誓言。”她聲音雖輕,卻在夜風中清晰。
趙十娘突然冷笑,身子一側:“你們先說完吧,等我要落誓時,得先看看有沒有奇方配藥。誓言這東西,死不死都能治。”
孫二狗哈哈一拍大腿:“有誓總比沒飯強,反正這世道誰都跟瘟狗追著跑。今兒咱們聚在一起,算是天給了個機會。”
祠廟內的香爐裡存了盞油燈,燈焰搖曳,映出每人臉上的笑與愁。杜笑風突然低聲道:“其實,我有個小秘密。”他看了秦若瑤一眼,嘴角勾起半分調皮,“你們不是隻會賭命,我還會賭人心。我的身世,八成也跟這亂世有樁舊債……”
秦若瑤眼中的探詢一閃而過,她輕聲一笑:“江湖上的秘密,人人都有。我的身份,早被世界摧毀;至於杜大俠你——只要以後還肯逗我笑,別管什麼舊債。”
趙十娘端坐,黑眸流轉,自嘲道:“我也有秘密,但這世道,活著就算贏了。生死間不是藥石無救,反倒是心裡的毒,最難解。”
孫二狗吸了吸鼻子:“我就沒秘密。唯一的念想,是把鄉下那口大鐵鍋也帶上,哪天能圍爐夜話,一鍋爛菜也能當夢。”
外頭夜風漸起,梧桐葉翻湧,忽有一陣低笑在殘牆暗角。西人驟然警覺,只見祠廟外的黑影中,人影微動,透露出一股陰冷。
杜笑風眯眼一指銅鑼:“來者是誰,月下不是藏鬼的好地方,今日西人結盟,你若有膽上前,便隨我們賭上一把!”
黑影自牆角緩緩現身,燈光下露出一抹狡詐的笑紋。他身材高瘦,一隻手提著半截刀,一隻袖口隱隱繡著“司”字,正是司徒無敵派遣的密探。
“月下盟誓,殊為有趣。”那密探聲音如幽風,“你們的話,我帶回去給司爺,他喜歡掂量‘命’和‘心’。至於今晚,西海將亂,你們的路遠著呢。”
趙十娘眼中一抹寒光掠過,卻淡然問:“夜裡藏頭縮腦,你是怕死還是怕被藥死?”
孫二狗大咧咧擋在眾人前頭:“亂世活寶不怕鬼,來呀。”他笑著晃了晃雙拳,祠廟裡的氣氛頓時緊張。
杜笑風毫不退讓,繼續敲鑼,銅響如風:“既然司爺愛聽戲,今夜我們西人,便唱一曲‘祠廟盟約’,賭命賭心。這祠廟之外,是亂世更大的賭局。”
月華如水,誓言在夜色裡似有實無。古廟外的密探終未近身,只在黑暗中丟下一句:“江湖不是講笑話的地方——但要活下去,倒真需要你們那點皮笑肉不笑的勁。”
他身影消失於梧桐樹影。眾人互望,寂靜中又多了幾分默契和光亮。
油燈將盡,杜笑風輕聲道:“天亮後,我們又得闖一道關。”眾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彷彿明日的風雨再大,也不敵這月下誓言的溫度。
夜風將他們的誓言吹得更遠,殘月下,古祠西角安靜,卻隱隱有新的風雲潛伏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