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在修車鋪的舊椅子上睡了大概兩個多小時。
史雲瀾期間起來看了她兩次，趙鐵柱起來看了三次——每次都是走過去確認她還在呼吸，然後退回來繼續坐著。第三次的時候白璃睜開了眼，看了一眼蓋在膝蓋上的舊毯子，又看了一眼窗臺上那隻正在變淡的罐子，然後慢慢坐直了。
我要回店裡去。
你現在的狀態，自己走不回去。
店裡有藥。地下室有適合我調養的東西。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之前稍微穩了一些，但依然偏弱，我自己備了一些。
史雲瀾站在桌邊想了一會兒。修車鋪裡沒有適合她療養的空間，白璃的體質對普通藥物反應不佳，如果再出現其他症狀，他這邊能做的確實有限。那怎麼送你回去？
趙鐵柱在旁邊把修車鋪門口的三輪車推了過來，在車斗裡鋪了一件乾淨的外套。讓她坐車斗裡，騎慢一點就行。
三輪車沿著舊街往琉璃坊方向騎的時候，史雲瀾把速度降到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程度，每一次轉彎之前先放慢速度確認白璃沒有因為重心偏移而靠向車斗邊緣。趙鐵柱騎著電動車跟在後面，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停下來的距離。到琉璃坊門口的時候，白璃撐著車斗邊緣站起來，推開門走了進去，步伐比早上從修車鋪出發的時候稍微穩了一些，但依然比平時慢。
史雲瀾和趙鐵柱跟著她進了門。白璃沒有在店裡停留，直接穿過櫃檯後面的簾子走進裡間，經過一條窄窄的走廊，推開走廊盡頭一扇木門，沿著臺階走了下去。
臺階不長，大約十幾級，到底之後是一條同樣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板比上面的那扇厚一些，邊緣嚴絲合縫。白璃推開那扇門，裡面是一間方方正正的密室。比修車鋪小一些，大約十幾平米，地面鋪著深色的舊磚，牆壁是石砌的，沒有窗戶，但牆上嵌著幾盞暖黃色的小燈，光線柔和。
密室靠牆的位置有一張矮榻，鋪著深灰色的褥子，旁邊放著一張小几，几上擱著一隻舊銅爐，爐口還殘留著一點灰燼。角落裡放著幾個陶罐，罐口用布扎著，看不到裡面裝了什麼，但能聞到一股混雜了草木和泥土的氣味，像是剛從地底下取出來的存放物。
白璃走進密室之後，在矮榻邊緣坐下來，動作比平時慢一些，但坐定之後的姿態比她之前在修車鋪的時候放鬆了不少，像是這間密室的空氣和環境確實比地面上更適合她。
史雲瀾站在密室門口沒有進去，視線掃過室內的佈局和牆面，確認這是一處為長期停留準備的療養空間。他剛準備問白璃需不需要他去取什麼東西，就聽到密室角落傳來一個聲音。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正在用第一句話測試自己的喉嚨還能發出什麼頻率：你回來了。
史雲瀾順著聲音看過去，密室靠裡的牆角，距離地面大約半米高的位置，有一個暗色的、蜷成一團的影子，像是被放在角落的一個深色包裹。那個人影正在緩慢地展開。影子撐開之後變成人的形狀，但展開的速度很慢，大約過了半分鐘才完全鬆開，抬起頭來。是一個老人，年紀很大，臉上的皺紋深且密，眼睛半眯著，像是常年待在光線不足的環境裡，正在慢慢適應來人身上帶進來的光線。他的後背微微佝僂著，坐在牆角那張舊凳子上，看起來像一尊靜置了很久的雕像——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白璃身上，微微凝住了一瞬。
你受傷了。他說。他不是在問，是在確認，像是已經聞到了空氣裡殘存的那一絲氣息。
白璃沒有否認：用了兩次狐影幻殺。第二次耗盡得有點多。
老人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並不連貫——先用手撐了一下膝蓋，然後慢慢挺直腰背，像是骨骼已經習慣了蜷曲的狀態，需要逐節舒展開來。他走到白璃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她的面色，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指尖按住脈搏的位置停了一小會兒：本源耗了七成。你只休息了兩個小時。
修車鋪沒有適合的地方。
老人沒有再追問細節。他轉身走到牆角那幾只陶罐旁邊，彎腰解開其中一隻罐口扎著的布，伸手從罐裡取出一把東西——乾燥的植物根鬚，顏色比青嵐的殘根深，形狀更細，像是被切碎之後又曬乾過的，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色的光澤。他把那些根鬚放進銅爐裡，又從一個更小的罐子裡倒了一點深色的液體進去，液麵浸到根鬚表面大約一半的位置。做完這些之後，他從牆角的架子上取下一盞小油燈點燃了，擱在銅爐底部，火苗不大，但足夠讓銅爐裡的液體緩慢升溫。
你是老驛頭留在她這邊的人？史雲瀾問。
我是她家的僕從。老人依然背對著他，把銅爐的位置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受熱均勻。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後來她來了閻良，我也跟著來了。
他說話的聲音依然不高，但語調平穩。
白璃坐在矮榻邊緣，她把那枚避水珠放回密室角落的暗格裡，然後重新看向史雲瀾：等我恢復一些，再聯絡你。
史雲瀾點了點頭，沒有多留。他轉身走回臺階上的時候，聽到身後老人正在把銅爐裡的液體倒進一隻小碗裡，然後在白璃面前蹲下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先把這個喝了。剩下的等涼了再喝第二次。
史雲瀾走到樓梯頂端，穿過窄走廊回到店裡，沿著櫃檯後面的過道走出了琉璃坊的門。他站在門口，正午的陽光正從頭頂照下來，把舊街的石板路面曬得發白。他穿過舊街走回修車鋪，掀開卷簾門進去之後，趙鐵柱已經在了，正坐在門口那把舊椅子上，膝上攤著一本工具手冊，但沒在讀，像是正在等他回來。
史雲瀾在門口蹲下來：她那邊有人照料。一個老人，像是她家的舊僕從，一直跟著她。
趙鐵柱把工具手冊合上放回桌上：那等她恢復再說。她用了兩次秘術，至少需要幾天才能恢復到能重新出門的狀態。
史雲瀾也坐下來，把那枚真君令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面上。令牌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暗光，邊緣那層細密的紋路在強光下比晨光裡顯得更深了一些。他伸手碰了一下令牌的表面，感覺到它已經完全穩定下來了——不是涼的，不是溫的，更像是正在用一種不會主動散發熱量也不會吸收周圍溫度的方式保持著它自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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