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瀾原本計劃第二天晚上再來，但當天下午回到修車鋪之後，他蹲在門口把那根長火鉗和密封容器檢查了一遍，又坐回桌邊想了想——晚上去確實更隱蔽，但那片裂縫區域只有在熔岩光最亮的時候才能看清平臺表面的細節，而且他剛踩過那座橋不久，橋面的溫度和結構狀態他都還有印象。
“明天一早去，”他對趙鐵柱說，“天剛亮就出發。那會兒廠區附近人最少，光線也夠用。”
趙鐵柱沒有多問，點了點頭，把那根火鉗又檢查了一遍，確認鉗口的咬合度和彈簧鬆緊都正常。
第二天拂曉，史雲瀾站在熱電廠圍牆缺口外面，天邊剛泛起一層極淺的灰藍色。空氣中還殘留著夜間凝聚的涼意，混著熱電廠區域獨有的輕微煤煙和鐵鏽氣味。圍牆缺口的邊緣在晨光裡泛著細密的露水反光，他側身擠過去，趙鐵柱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廠區的草叢和舊裝置基座，來到那扇檢修門前，用鑰匙開了鎖。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然後一切都沉入了早晨特有的那種安靜裡——腳步聲在臺階上輕輕迴響，像細碎的砂粒滾過舊木板。
他們沿著昨天走過的路線穿過通道、經過閥門井、下到地下機房區域、穿過那段逐漸升溫的通道，到達那條裂縫邊緣的時候，晨光還沒有滲透到地下，只有熔岩自身的暗紅色光芒照亮著整片空間。
史雲瀾站在裂縫邊緣，目光越過石橋，落在那處平臺上。然後他看到了那株火蓮。
就在平臺正中央，那株火蓮正安安靜靜地立著。莖稈深褐，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深色紋理，像是被反覆灼燒之後留下的舊痕跡。頂部託著一顆拳頭大小的花苞，花瓣緊合著，顏色在熔岩光裡呈現一種深沉的赤紅色，偶爾會在內部泛起極淡的光暈，像是裡面的東西正在緩緩調配能量，還沒完全準備好開啟。
史雲瀾站在裂縫邊緣，沒有急著上橋，先遠遠地看了一會兒。花苞的整體形態圓潤飽滿，莖稈與平臺的交會處被一層淺褐色的舊苔痕覆蓋著——或者那也不是苔，更像是長期在高溫環境中形成的某種沉積物。他認出火蓮確切的生長位置之後，又把目光移向平臺邊緣的暗處。
六尊石像。每一尊大約一人多高，顏色跟平臺岩石相近，像是同一種石材雕刻而成的，蹲在平臺的邊緣，形成一個環繞的陣列，間距幾乎相等，像是被精準地放置在各自的位置上，互不干擾，每兩尊之間的間隔大約等距。它們的輪廓比人體更敦實，像是被壓扁拉寬過的人形或獸形。四肢粗壯，表面有細密的裂紋，在熔岩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反光。他昨天來的時候注意力都在平臺中央那一片地面和結晶上了，完全沒有留意到邊緣還有這些東西。
史雲瀾蹲在裂縫邊緣，觀察了大約幾分鐘。那六尊石像始終保持著相同的姿勢，一動不動，像是被固定的舊物件，已經在那個位置待了很久。但他注意到其中一尊的肩膀上，有一道極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擦過，留下了比周圍更淺的印記。如果這些石像只是普通的雕塑，表面不會出現這種像是剛形成的淺痕。
趙鐵柱也蹲在他旁邊：“那些石像……是活的？”
“不確定。但最好假設它們是活的。”史雲瀾站起來，把避水珠調整了一下位置，確認它貼緊了皮膚，然後把那根長火鉗握在手裡，“我先過橋。你在這邊守著，如果石像動了，你再過來接應我。”
他沒有多做停留，踏上了橋面。這一次的感覺比昨天更沉穩了一些，像是身體已經記住了這座橋的節奏。他走完三分之二橋面的時候，那六尊石像的輪廓在熔岩光的映照下比剛才更清晰了——它們的表面確實不是完全光滑的，刻著一些細密的紋路。他走到平臺邊緣，在那層暗紅色光線下站定，火蓮就在幾米之外，莖稈穩穩地立在平臺正中央，花苞內部的微光似乎正在緩慢地、像是一顆正在調整頻率的燈芯一樣，逐步接近它最亮的狀態。他往前邁了一步，在距離火蓮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停住了。右側的那尊石像的頭部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轉動，更像是它正在從一種長時間的靜止中逐步甦醒，機械結構正在緩慢地解除鎖定狀態，準備恢復它的運轉功能。
史雲瀾沒有立即後退，他的目光保持在火蓮花苞上，但腳已經微微調整了重心，像是已經做好了“拿不到就撤”的準備。他確認了自己的位置，也確認了那些守衛石像有動作但不像是全力追擊，有了這兩條資訊，他就可以在必要時快速調整行動的節奏。他退到橋面起點處，把火鉗收好：“石像是活的，但反應很慢。只要不過分靠近火蓮，它們應該不會主動追擊。等花開了再來摘，花苞閉合的時候，伸手去碰可能會有不必要的意外。”他沿著橋面返回對岸，趙鐵柱依然蹲在裂縫邊緣，見他回來才站起來：“那些石像動了？”
“動了。幅度不大，更像是確認了一下靠近者的距離。”
“那等它開了再來。”
“嗯。它快開了。”史雲瀾轉身沿著通道往回走，走到閥門井附近的時候，他感覺到平臺下方傳來一陣極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均勻按壓後緩緩回彈的震動。那朵花苞邊緣的細微裂紋在高溫中蔓延，像是正在為綻放做最後的準備。他加快了腳步，檢修門在他身後合攏的時候，晨光正從東邊的樓頂傾瀉下來。那根火鉗和密封容器已經被他放回工具箱裡了，他站在修車鋪門口，感覺到丹田裡的真水珠正在平穩地運轉著，像是也在等待那個花苞最終開啟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