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瀾在修車鋪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把那碗火蓮花瓣端到窗臺上曬了片刻，又端回來放在桌角，用一塊紗布蓋好，然後重新坐下來，擰開臺燈，準備把那篇完整的玄冥傳承再翻一遍。結果他剛翻開第一頁，就感覺到那枚真水珠在他丹田裡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運轉時的規律震動，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遠處輕輕撥動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線正在遠方被拉起，然後鬆開了，他體內的某個器官跟著輕輕晃了一下。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在修車鋪裡來回走了兩步，指尖停在桌沿上，能感覺到那層震動正在以一個穩定的間隔持續傳導過來——那團火焰形體的輪廓正在地下深處向他發出訊號，頻率均勻，像是正在呼喚他回去。
“它還在地火熔爐那邊等我。”他放下碗，對正在擦工具架的趙鐵柱說，語氣裡有種“我最好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的認真，“我得再回去一趟，那東西不是在攻擊我，它是在叫我回去。”
趙鐵柱沒有攔他。史雲瀾回到檢修門附近的時候，看到一扇半開的舊門——他沒記得自己走的時候鎖過它——正在以一種極慢的速度向外敞開，像是在等他主動把它推到底。他跨過檢修門，沿著臺階向下走了幾步，空氣比他離開時溫和了一些。那層灼熱感雖然在持續，但程度有所減弱，像是那團火焰形體正在調整週圍的熱量分佈，為他的再次進入留出合適的通道。
他走過通道、穿過閥門井、下了那段舊臺階，重新回到裂縫邊緣的時候，那團火焰形體已經等在裂縫中央了——不是之前那種追出來檢視的姿態，而是立在熔岩表面靠前的位置，像是在等某位預約好的訪客準時赴約。它的形態比之前收縮了一些，輪廓從散開的火焰聚攏成一個接近人形的形狀，像是一個穿舊袍子的老者，看不出具體的五官，但站姿和身形都在緩慢地調整，像是一個正在等待會面的人正在調整自己的站姿。
史雲瀾站在裂縫邊緣，隔著那段熔岩層看著它。他沒有感到惡意，也沒有感覺到攻擊的預兆。它的熱量均勻地向外擴散著，像是一棵已經生長了很久、根系早已穩定下來正在持續供熱的老樹。他想了想，還是開口問了一句：“你是在等我嗎？”
火焰形體的表面波動了一下，發出一個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像是熔岩深處傳來的迴響，在裂縫間迴盪時帶著一種連續的嗡鳴：“火蓮花瓣被你取走了，但你沒有取走全部。你留了四片。正確的做法，是整朵挖走。”
“那為什麼留著？”
“它還能繼續生長。”
火焰形體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咀嚼剛才那句話裡的某個部分。然後它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依然不高，但比剛才多了一層細微的變化：“你通過了心火試煉的第一步。”
“試煉？”
“你的選擇，就是試煉。你拿到了火蓮花瓣，但你沒有榨乾它。保留火蓮繼續生長的環境，說明你有能力拿走更多，卻選擇了讓它活下去，而不是一次性取完。”它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對話留一個自然的間隙，“但你還沒完成全部試煉。火蓮的生長環境只是第一層。真正要拿到完整的火行傳承，你需要再經受一次考驗——它不會直接傷害你的身體，但它會直接作用在你的心上，把你的記憶、情緒、執念一層一層地翻出來，讓你自己選擇留下什麼、放下什麼。”
“什麼樣的考驗？”
火焰形體的輪廓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變得更加清晰了，邊緣的火焰正在緩慢地收斂，露出的核心輪廓更接近一個盤腿而坐的人影：“你什麼都看不到，但你會聽到、感覺到、回憶起。你的一部分記憶會被啟用，你會看到一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也可能會看到一些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你的執念越深，那個聲音就越大，持續得就越久。如果你能在它的影響下保持住自己的方向感和判斷力，不跟著它的方向走，它就會在你面前散開。如果你被它帶著走了，你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從那種狀態裡退出來。”
“那它持續多久？”
“不一定。取決於你。如果你能穩住自己，它可能會很快消退。如果你被它帶著走，它可能會一直持續到你願意放下那些念頭為止。”
史雲瀾站在裂縫邊緣，把火焰形體剛才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不會直接傷害身體，但會翻出記憶和情緒。他想了想，覺得這件事值得試一下：“那現在開始嗎？”
火焰形體沒有回答，但它表面的熱量開始均勻地、緩慢地向他所在的方向擴散。那層熱浪觸到他皮膚的時候沒有灼燒感，更像是被一層溫水輕輕包裹著，從外部緩慢地向內滲透。史雲瀾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緩慢——不是模糊，而是正在被一層均勻的熱量托住。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層溫熱的外殼包裹著，開始緩慢地向下沉降。他看到九霄峰頂的斷脈臺，他跪在石臺上，天雷從天而降，他感覺到自己的靈脈正在從內部一寸一寸地裂開。這是真實的，是他從內心深處最深的記憶裡被喚醒的一幕。
他又看到自己騎著三輪車穿過文景路的街口，車斗裡放著一個剛從幻境裡拿到的包裹。這兩段記憶交替出現，如同兩條並行的時間線，一段屬於過去，一段屬於現在。他能感覺到兩者在他腦中同時存在，像兩根並行的軌道。火焰形體的聲音從他耳邊傳來，像是正在重新調整焦距：“你沒有選擇重複剛才發生過的記憶，而是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另一條線上。你從其中一段記憶裡抽離出來，但沒有完全脫離觀察者的位置。”
“如果我完全跟著其中一段記憶走了，會發生什麼？”
“你會反覆經歷它，直到你產生改變它的想法。”
“那如果我能在保持不脫離的情況下調整它的方向呢？”
“那就說明你已經具備了抵擋下一次類似衝擊的初步能力。”
史雲瀾在意識空間裡又待了一會兒，確認自己能把那段記憶推遠、拉近、調整音量，然後睜開眼——他依然站在裂縫邊緣，位置沒有變，時間也似乎沒有過去多久，但那股覆蓋在意識表層的熱量已經消退了大半。火焰形體的輪廓比之前縮小了一圈，像是一根已經燃燒了大半的舊蠟燭，正在用它剩餘的那部分熱量維持著最後的形態：“你已經通過了試煉。拿到你該拿的東西，然後離開這裡。”
史雲瀾站在裂縫邊緣，感覺到那層淺藍色的光正在穩定地運轉著。那團火焰形體已經完全沉回熔岩層了，裂縫底部的暗紅色光芒正在緩慢地回落。他轉過身，沿著通道往回走。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整理剛才經歷過的記憶片段，像是把一些散落的舊信件重新按照時間順序裝回信封裡。那封被翻出來的信已經讓他看完並確認過了，此刻他正沿著來路走出這間舊地窖，口袋裡裝著新的印記和新的門閂，外頭的光線正在以穩定的速率從雲層邊緣透過來。在他的知覺和感覺之下，在他周身流動的空氣和腳下的石塊之間，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