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柒離開之後的第三天，羅靖的電話打到了史雲瀾手機上。
史雲瀾當時正蹲在修車鋪門口繫鞋帶，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他掏出來接起來的時候，羅靖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度：“血手人屠又出現了。在城西郊區，一片廢棄的舊廠房附近，有三名流浪者遇襲，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精血被抽乾了。”
史雲瀾繫鞋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鞋帶拉緊：“他在閻良境內？”
“一直沒走遠。上次從汙水處理廠出來之後，他沒有直接離開閻良市區，而是在附近找了一處臨時落腳點，一邊恢復一邊觀察，等狀態恢復到一定程度之後再出來補充。”
“那你抓到他沒有？”
“沒有。我們的人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走了，現場只留下一些痕跡。”羅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不過從他留下的痕跡來看，他的狀態可能還沒有完全恢復。如果他還在閻良市區附近活動，他的下一步動作應該會選擇目標更明確的位置來補充消耗。”
史雲瀾蹲在修車鋪門口，把羅靖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目標更明確的位置，那可能是更靠近城區的範圍。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那如果你那邊有新的動向，再聯絡我。”
他掛了電話之後，在修車鋪門口站了一會兒，覺得血手人屠這一次出現在郊區，距離上一次在汙水處理廠附近出現的時間節點剛好卡在他恢復狀態的週期邊緣——他在確認自己的狀態是否適合再次進入城區，也在用這種邊緣試探的方式觀察特別事務科的響應速度。他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修車鋪裡面，把那支改良過的勾魂筆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面上，在臺燈下面又看了一遍。他在筆桿上輕輕抹了一下，確認那層礦石塗層的附著力還在正常範圍，才把筆放回口袋裡。
那天晚上他從琉璃坊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夜風比之前涼了一些，吹得路邊的舊招牌輕輕晃動。他騎著三輪車穿過舊街，拐進一條通往城中村的窄巷。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幾戶人家的視窗透出暖黃色的光。他正打算擰油門加速騎過這段，口袋裡那根狐毛簪子忽然輕輕震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他口袋裡用指甲彈了一下。他立刻擰了剎車，三輪車在巷子裡停住了。他坐在車座上沒有動，側耳聽了一下週圍的動靜——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然後他在前方的夜色裡看到了一道人影，站在巷子中間，像是一直在那裡等他。
血手人屠。他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夾克換成了更薄的黑色外套，但他的體態和站姿跟之前在汙水處理廠門口遇到的時候沒什麼區別。他比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顯得更乾瘦了，像是那幾天的恢復期並沒有完全補足他體內的消耗。他站在巷子中間，也沒有急著動手，就那麼站著，像是在等他主動開口。
史雲瀾坐在三輪車上，手已經摸到了口袋裡那支筆的筆桿位置：“你的狀態比之前差了不少。”
“你連這都能看出來？”
“你的呼吸比之前短了半截，肩膀也比之前更靠近前方，縮著肩膀是為了減小受擊面，說明你現在不希望跟人正面交手。”
血手人屠沉默了一下。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我已經不在昌盛集團的名單上了。我只是想在離開閻良之前，把該拿的東西拿回來。”
“什麼東西？”
“你口袋裡那支筆。”血手人屠說，“我不會跟你打，但如果你願意把它給我，我可以直接離開閻良。”
史雲瀾坐在三輪車上，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血手人屠的狀態確實比之前差了不少，但他依然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條巷子裡，說明他雖然實力不如之前，但行動能力還沒有完全喪失。他想了想：“這筆是我自己煉的，你拿走了也沒用。它已經認過主了。”
血手人屠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微微側了一下身：“那東西我就不拿了。但下次如果你再遇到需要清理的對手，可以找我。”
“你還打算留在閻良？”
“不打算。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回來。”
他轉過身，沿著巷子往更暗的方向走了幾步，身影很快就融進了夜色裡，沒有留下腳印，也沒有留下其他痕跡。史雲瀾依然坐在三輪車上，把那根狐毛簪子從口袋裡掏出來又握了一下，確認它的溫度正常。然後他擰了一下油門，三輪車突突突地駛過剩下的半條巷子，穿過城中村的窄巷，在一棟舊樓前停了下來。
他上樓之後把那支筆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在燈下又看了一遍，確認筆桿沒有任何損傷。他把筆放回工具箱裡，又從抽屜裡翻出那捲舊牛皮紙，把血手人屠今晚說過的幾句話記在了背面：“他狀態下滑，但行動力還在。他今晚找我不是為了動手，是為了確認我是不是還有值得他回來的東西。”他寫完這幾行字之後把筆記本合上，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感覺到那團火種正在體內穩定地運轉著。他站起來去洗了把臉，在黑暗中躺了下來。今晚巷子裡那段短暫的對話像是一道已經合攏的舊門，雖然門已經關上了，但它確實曾經開過一條縫，露出過門外的光線。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在他下次敲門之前，讓自己的狀態比他離開的時候更好一些。窗外的風聲正在緩慢地減弱，城中村的燈光正在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像是整片區域都在以它自己的節奏緩慢地沉入更深的安靜中。他躺在黑暗裡，感覺到火種正在平穩地運轉著。那支筆在工具箱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一枚已經完成校準的舊零件，正在等待下一次被擰入系統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