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瞎子說佈陣需要兩天,他用了兩天半。
第三天下午,史雲瀾到站臺的時候,陳瞎子正蹲在地面上那圈鐵籤和繩圈中間,用木棍沿著繩圈邊緣畫一道弧線,畫完之後又直起身來,退後兩步,像是在整體確認弧線的位置和走向。
他今天換了根更細的棍子,像是用來畫更精確的線條,而不是用來支撐走路的。繩圈內部地面上的符咒紋路已經畫了大半,彎彎曲曲的,看著像一碗潑出去的舊麵條——亂,但隱約有一種正在慢慢成形的秩序感。
“快畫完了。”陳瞎子沒有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別催我,催了畫錯又要重來”的意味。
史雲瀾沒有催他。他站在站臺邊緣,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陳瞎子那根細棍在地面上緩慢移動。繩子圈起來的區域大約四五平米,地面被畫滿了紋路,彎的、直的、連著的、斷開的。每一條紋路的走向都跟周圍的鐵籤位置有關聯,像是正在用繩子作為參考線來確定每一筆的落點和方向,讓整片區域逐步形成一個完整的能量引導路徑。
史雲瀾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在某些位置上的彎曲方式跟那幅壁畫上大地裂縫的延伸方向有點像,同樣有分叉,同樣在某個位置收窄,同樣在收窄之後又緩慢地擴充套件開來。他沒有問陳瞎子是不是照著壁畫畫的,因為他覺得以陳瞎子的性格,就算他問了,陳瞎子大概也只會閉著眼說一句“你覺得像就像”。
白璃也下來了,她站在站臺的另一側,靠在立柱邊上沒有出聲,目光落在繩圈內部那些正在緩慢成形的線條上。趙鐵柱蹲在臺階入口處,把那根撬棍橫在膝蓋上,正在低頭檢查撬棍尖端有沒有磨損。三個人分散在站臺的不同位置,像是為這間舊站臺的工作進行隔空監督,把各自的注意力分別投放在不同的觀察點上。
陳瞎子終於放下了那根細棍,直起身來:“陣畫完了。接下來就是等它自己走完最後一步,讓紋路跟地下的沉積層對位,不需要再動它們了。”
“那這個過程要等多久?”
“今晚應該能完成。”陳瞎子說,“明天早上再來,確認陣紋已經完全對位了,就可以嘗試引靈了。”
第二天早上,史雲瀾到站臺的時候,地面上那些線條確實變了——不是因為被人修改過,而是它們本身的顏色和形態在緩慢地調整,像是正在根據地下沉積層的氣息反饋來自動修正自己的走向,讓整片陣紋的接縫變得更加緊密。
陳瞎子蹲在繩圈外面看了一會兒:“地氣已經進來了。陣紋的走向也跟底下對上了。你現在可以站到繩圈內部,用手掌貼住地面,把土屬性靈力緩慢地注入陣紋的起始端,它會自行引導到石門的位置,不需要你自己帶著它穿過甬道。”
史雲瀾走進繩圈內部,蹲下來,把右手掌心貼在地面上繩紋起點的位置。他閉上眼,把丹田裡那層土黃色的氣息沿著手臂經脈緩慢地引到掌心,讓它接觸到地面。那層氣息接觸到繩紋起點的瞬間,他感覺到掌心底下的地面傳來一陣細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推動的振動,像是整個地下空間的沉積層正在緩慢地、像是被喚醒了一樣,開始沿著繩紋的走向重新流動。
陣紋從他掌心接觸的位置開始亮起來,沿著繩圈的弧線向兩側擴散。陳瞎子依然坐在站臺邊緣那把舊椅子上,手裡握著那根烏黑木棍,他的眼睛依然是閉著的,但他的頭微微抬著,像是在感受地氣流動的聲音。白璃站在站臺中央那排立柱旁邊,她的位置剛好能看到甬道入口和地面陣紋之間的連線方向,像是正在為整個系統的執行節奏提供一層輔助性的感知反饋。
繩圈內部的陣紋在持續發亮,亮度正在緩慢地、像是被一層層推高一樣穩定地上升,然後開始從地面向甬道口的方向蔓延。史雲瀾感覺到那層土黃色的氣息正在沿著他掌心的接觸點持續向外輸送,沉積層的氣息正在沿著陣紋的走向持續向他提供補充,形成一層穩定的能量迴圈,讓他不至於在引靈過程中耗盡自身的靈力儲備。
他沿著甬道走到石門前面,伸出手,掌心貼上門板表面的山河圖。那層由陣紋引導過來的土靈力正在緩慢地向上攀升,在門板邊緣形成了一圈完整的淺黃色光帶。門板中央那條河流的刻線在他手掌貼上去之後開始緩慢地亮起來,光沿著河流的走向逐段點亮,像是正在被一層正在擴充套件的光芒從內部托起,讓整條河流的輪廓從暗淡的石灰色逐步過渡到溫潤的淺黃。
石門內部傳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鎖了很久的舊鎖芯終於轉動了半圈的聲響。然後石門表面的山河圖完全亮了起來,整扇石門從它靜止了很久的、近乎凝固的姿態中緩慢地向外退去,像是一面被緩慢推開的舊閘門,在持續了許久之後終於到達了它的開啟臨界點。
史雲瀾站在那扇正在開啟的石門前面,看著門縫從一條細線逐漸擴充套件到一掌寬、一臂寬、然後完全敞開。門後的空間在他面前緩慢地顯現出來——一條比甬道更寬闊的通道,兩側的牆壁是深灰色的,牆壁上嵌著一排熄滅的舊油燈,地面是平整的石板鋪就的,每一塊磚之間的縫隙裡填充著細密的碎石,像是被故意壓緊的,讓地面與牆壁之間過渡均勻且緊密。
他站在石門入口處,沒有急著進去,先低頭確認了腳下的地面結構,又側耳聽了一下通道內部的聲音——很安靜,沒有風聲,沒有滴水聲。然後他邁出一步,跨過了石門所在的位置,腳掌落在門後第一塊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迴響,腳步踏實的觸感在安靜的空間裡擴散開來,像是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石門,它依然敞開著,邊緣那層淺黃色的光芒正在緩慢地變淡,退到它原本的常態。站在石門兩側,四個人都沒有說話。他跨過石門,沿著新出現的通道往前走了幾步,石板地面平整光潔,兩側牆壁上那些舊油燈在他經過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記錄著訪客的進入時間和行進路徑。
白璃跟在他身後,越過門檻,落在他側後方。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塊石板,又沿著通道方向看向更深處:“這條通道確實一直通往更深處。而且兩側的舊油燈還有餘溫,不像是已經被徹底廢棄的狀態。”
趙鐵柱最後一個跨過石門,他把那根撬棍從肩上放下來,握在手裡:“這條通道比剛才那段甬道寬了不少,而且地面鋪的是石板,不是壓實的泥土。”
史雲瀾沿著通道又走了幾步,在第二個岔口處停了下來。這裡有兩段岔路,一條向左延伸,一條向右延伸,寬度相近,地面的石板材質也相同,兩側牆壁上的舊油燈亮度也幾乎一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對等岔口。他正盤算著該如何判斷方向,白璃的聲音從側後方傳過來:“左邊那條路的氣息比右邊那條更沉一些,像是從更深處升上來的,走得也更遠。”
史雲瀾聽她這麼說,側身站在岔口前方,分別感受了一下兩邊的氣流——左邊那條通道,空氣確實比右邊更沉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通道盡頭緩慢地聚攏。他想了想:“那就先走左邊,走一段確認方向再決定是否折返。”他轉向左側通道,沿著新的路徑繼續前進。那扇石門正以它自己的方式維持著敞開的姿態,等待著他完成剩餘的路程後,再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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