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史雲瀾每天進一次甬道,每次走到一個固定的點就折返。
第一次,他走到甬道中段,感覺腿已經快抬不起來了,就退了回去。第二次,他又多走了十幾步,肩膀上的壓力已經讓他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第三次,他終於走到距離那扇石門大約幾米遠的位置,然後實在撐不住,貼著牆壁坐了下來,緩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有力氣站起來往回走。
但他發現了一個規律——每次在甬道里待的時間長一些,出甬道之後身體的恢復速度也會快一些,像是那些被持續壓迫的肌肉正在逐步適應新的工作強度,已經開始形成應對長期負載的初步記憶。他出甬道之後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變得比三天前更能扛了。
第三天晚上,他決定不再只是走到石門就折返。他要去確認那扇門本身有沒有其他觸發機制。當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舊街的暮色正在從金黃色向深紫色過渡,把圍擋邊緣的鐵皮照出一層發暖的餘暉。他進了站臺,沿著臺階走到甬道入口,站在那層重力場的邊緣,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這一次,他走得不急,步伐勻稱,像是一個慢慢熟悉節奏的人。走到甬道中段的時候,他的腿雖然已經感覺到了明顯的負重感,但不像前幾次那樣痠痛到幾乎邁不動,像是已經在逐步適應當前的負荷要求。
他保持著現有的速度繼續前進,走到距離石門大約幾米遠的位置時,他忽然聽到了聲音——不是風穿過縫隙的聲響,也不是牆角磚石熱脹冷縮時那種細微的咔嚓聲,更像是岩石與岩石之間緩慢摩擦時才會發出的那種深沉的低頻摩擦聲,聽起來又鈍又悶,像是兩塊沉重的石板被什麼東西推著擠到一起。
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聲音的來源似乎不在正前方。它在移動,正在緩慢地沿著甬道牆壁的方向橫向移動,在他視線範圍之外的某個位置與他保持著同步,像是正在用一致的速度評估他的路線和停頓,推測他的下一步方向。
他側身往牆壁方向靠了靠,手掌貼著牆面的同時感覺到一陣細微的振動——不是牆壁本身的共振,更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牆體的另一側移動,隔著牆體把他的觸覺訊號傳了過來。他下意識地握住了那支改良後的勾魂筆,目光掃過面前的幾面牆壁,尋找那個聲音的源頭。
然後他左側的牆面動了。一尊土傀從牆壁表面緩慢地浮現出來,表面覆蓋著深褐色的泥土和灰白色的岩石碎塊,邊緣與牆壁脫離的過程在表面留下了細密的裂紋,像是一尊被緩緩剝離的浮雕。
它的動作比他預期的要慢,每移動一步都像是在測量重心與地面之間的間隙,但它的身體比那六尊火焰石像更敦實,像是一塊被粗略雕刻過的巨石。它在牆壁上附著了一段時間,像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感知他的存在和當前的位置,然後它鬆開了與牆壁的連線,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史雲瀾往後退了半步。勾魂筆已經握在手裡了。他沒有急著攻擊,先觀察了一下它落地的姿態——它落地之後有一個極其短暫的重心調整過程,像是在重新分配重量,確認站穩之後才開始調整方向。
那段時間不長,大約一兩秒。他看準那個間隙,在土傀穩住重心之前從側面繞了過去,筆尖在空氣中劃了一道墨痕,落在土傀的肩部位置。墨痕附著在岩石表面大約一兩秒就幹了,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像是在它的材質表面停留了一下就被吸收了。
土傀轉過身來,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緩慢地移動了兩步。這兩步的跨度已經足夠讓他判斷出它的移動速度確實不快,大約只有正常行走速度的三分之一。
但它的步幅很大,每一步落地的聲音都很實,像是能夠穩定地縮短它與他之間的距離。史雲瀾正要退開重新調整站位,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撞擊聲——白璃已經擋在他側後方了,她的動作比土傀快,左手一翻,那根狐毛簪子已經夾在指間,簪尖抵住了另一面牆壁表面一個正在緩慢凸起的土塊。
那個凸起在接觸到她抵在它表面的簪尖之後,如同被阻斷訊號的裝置一樣,緩慢地停了下來,邊緣的泥土開始回縮,重新融入了牆壁,像是被強力終止了啟動程序。
他握著筆又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與那尊已經落地的土傀之間的距離。它依然在按照自己的速度往他的方向前進,步幅均勻,節奏穩定,沒有因為白璃的動作而改變方向或加速。“它確實能嵌入牆壁移動。如果讓它接觸到牆壁,它可能會完全融入牆體內側,然後選擇新的位置重新出現。”
“那就別讓它碰到牆。”趙鐵柱的聲音從甬道入口方向傳過來。他站在甬道邊緣,正在用一把短柄撬棍卡住牆壁上一處正在緩慢開裂的位置,不讓那面牆壁形成新的凸起。
史雲瀾側身避開了土傀正面的一擊——那一拳落在他身後的地面上,在石板表面留下了一個淺坑,像是被一柄沉重的舊鐵錘從高處砸落留下的印痕。
他藉著那一下側身的動作轉到了土傀的側面,把勾魂筆的筆尖沿著它肩關節的縫隙劃了一道,墨痕在接觸點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土傀的動作幅度比之前小了,轉向的速度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被那層墨痕拖住了。
他又繞到另一側,筆尖在土傀側肋的位置劃了第二道墨痕,土傀的動作速度進一步放緩了,關節處的轉動幅度也比之前小了將近一半。
趙鐵柱用撬棍卡住了第三處裂紋,牆壁上的泥土在撬棍的阻力下停頓了片刻,然後開始緩慢地向原處收縮。土傀在失去牆壁支援之後,行動軌跡受到了明顯限制,它的動作幅度正在逐步縮小,像是正在失去它的補給通道,剩餘的能量只夠維持基礎移動。
史雲瀾退到安全距離之外,把勾魂筆收進口袋:“它必須靠牆壁補充能量和保持活性,離開牆壁之後,它的行動會逐漸減弱,直到完全停滯。”
他走到距離土傀大約幾步遠的位置站定,觀察著它那尊正在緩慢失去動能的身體——它的動作還在繼續,但幅度已經非常小了,像是正在逐步降低自身的活性,只剩下一層極薄的氣息還在維持它的基礎執行狀態。
“它還會恢復嗎?”趙鐵柱把撬棍從牆壁上抽出來,走到了土傀側面,確認它的動作幅度已經降到幾乎為零。
“如果牆壁沒有新的能量輸入,它應該不會自行恢復了。但如果牆壁那側有新的能量補充,它可能會從牆壁上重新凝聚,不過那需要極長的時間積累,短期內應該不會再出現。”
他們退出了甬道,在站臺上站了一會兒。那尊土傀的身體緩慢地向牆壁方向靠攏,像是一尊正在被回收的舊雕塑,在牆壁表面重新凝結成一層薄薄的土殼,如同一塊等待重新啟用的舊電路板。
史雲瀾站在臺階下面,回頭看了一眼那層正在緩慢變淺的土黃色光幕:“它還會回來。但不是今天。今天先到這裡。”他轉身沿著臺階走回地面,把那塊鐵板重新蓋好、螺絲擰緊。
夜風從舊街的方向吹過來,他坐在三輪車上感覺到火種正在體內穩定地運轉著。那尊土傀的輪廓在牆壁中緩慢地恢復了平整,像是正在為下一次啟用重新積蓄足夠的能量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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