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布好的當天下午,趙鐵柱正在山腳檢查最後一排鐵樁的深度,他蹲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短柄錘,把其中一根鐵樁又往下敲了一截,敲到第三下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錘子懸在半空,像是在聽什麼聲音。然後他放下錘子,站起來,沿著山坡走了幾步,在一處灌木叢邊緣蹲了下來。
他伸手撥開一叢野草,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痕跡——幾枚腳印,半乾的泥印,邊緣還帶著一點溼潤,像是不久前剛踩上去的。
趙鐵柱站起來,沿著那排腳印的方向走了幾步,腳印延伸到一條土路的轉彎處就消失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最後一段痕跡。
他沒有繼續追,轉身走回平臺邊緣,在史雲瀾旁邊蹲了下來:“有人在東側山坡上待過。腳印是新的,停留了不止片刻,像是在觀察佈陣的進展,確認人員配置和位置分佈。”
“幾個人?”
“從腳印的痕跡來看,至少有兩個人。腳印大小不同,推測一男一女。”
“什麼方向離開的?”
“往東,像是往市區方向走的。”
史雲瀾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沿著趙鐵柱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東側山坡的方向,但視野裡什麼異常都沒有,只有樹葉和草叢在風裡輕輕晃動。
但他能感覺到那層正在緩慢滲透的氣息,像是一層正在被緩慢過濾的舊水層,正在從不同的方向向他所在的區域匯聚,每一道的氣息都不算強,但疊加在一起之後,確實形成了一層正在從四面八方向中心收攏的覆蓋層。
“不止一波人,”他說,“除了剛才那兩個人,周圍還有其他人也在看。”
白璃從平臺另一側繞了過來,她來的時候沒有走直線,而是先繞到了更靠近山腳的位置,像是已經察覺到了周圍正在移動的那些氣流的走向。
她站定之後,側過頭往南面看了一會兒:“南面也有。氣息更輕一些,像是正在壓低自己的存在感,站的比東面那兩個人更遠,也更警惕。而且不止兩股——還有一股氣息,離得更遠,方向偏西,看不清具體的人數和位置,只感覺到有一層隱蔽的氣息正在移動,像是在不斷調整觀察角度。”
“林家、黑煞門,還有另外一批人。三方都在看。他們現在還沒動手,可能是正在評估佈陣的規模,確認對方到底是在準備迎戰還是在做其他事情。”
“如果他們確認了雷劫的意圖,可能會在雷劫進行到關鍵階段的時候採取行動。”
史雲瀾站在平臺中央,感覺到那層從不同方向匯聚過來的觀察氣息正在以緩慢的速度調整位置,像是在尋找一個能夠同時覆蓋整個佈陣區域和周邊通道的最佳視角,以便在雷劫開始之後,根據不同的變化方向來安排合適的切入路徑和撤離路線。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當前的人手配置——趙鐵柱可以守住西側山坡,白璃可以負責南面的接應,蘇曉柒可以透過她的資料視野提前預警,陳瞎子則可以在雷劫開始之後用那兩座陣法來干擾觀察者的視野和行動方向,把他們的行動節奏打亂。
到了傍晚,那幾股正在遠處窺視的氣息依然沒有撤走,他們只是把位置稍微後移了一些。史雲瀾能感覺到他們還在那裡,只是退到了更遠的觀察位置上,彷彿已經確認了天黑之後雷劫不會立即降臨,而他們也不急於在夜色來臨前做出任何決定性的動作。
白璃走到他旁邊,也在平臺邊緣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南面山坡的方向:“他們可能不會在今晚動手。如果他們打算在雷劫中途行動,今晚應該只是最後確認佈陣狀態和人員輪換規律。”
“那明天天亮之後,他們應該會重新調整位置。”他沉默了一下,側過身來看向她,“你那邊如果發現他們的位置有新的變化,可以提前透過簪子告訴我。”
白璃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裡,晚風從山坡方向吹過來,吹動了她肩側的髮尾,在她臉側拂過,又落回了原處。她開口說了一句:“好。你也一樣。如果雷劫開始之後,他們選擇提前動手,你可以透過簪子向我確認增援方向。”
她說出“你也一樣”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依然平穩,但她沒有把目光從他的方向上移開,像是一句被放在合適位置的回應,已經完整地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她退後半步,轉身沿著山坡往山腳方向走了幾步,在暮色中留下一道正在緩慢淡去的輪廓,像是一根正在被緩慢收回的舊線,從邊緣收向中心,穩步回到預設的位置。
史雲瀾站在平臺上,看著她的身影在暮色中融進山腳那排樹叢的暗色輪廓裡。他的視線在山腳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停了一會兒,然後收了回來。
遠處的山坡上,那幾股正在窺視的氣息依然分散在不同方向,像幾根被固定在舊畫布邊緣的別針,各自佔據著一個觀察角度。
他已經知道他們各自的位置了,剩下的就是等著他們在他渡劫的過程中逐次暴露自己的意圖,再在合適的時機逐次應對,把每一個環節都壓進它該在的節奏裡,不讓任何一方提前打破平衡。
混沌仙脈在他丹田裡持續運轉著,像一枚被提前裝填好的舊核心,正在以穩定的輸出功率為即將到來的流程儲備足夠的啟動餘量,等待最終觸發指令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