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傀倒了。石室中央的地板裂縫重新合上之後，對面那面牆上的字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從地面延伸到頂部的豎直縫隙，像是石壁自己裂開了一條縫。史雲瀾站在那道縫隙前面等了一會兒，裂縫沒有合攏的意思，但也沒有繼續擴大，就那麼開著，大小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我先。”趙鐵柱說著就要往裡擠。
“你胳膊還流著血呢。”
“那你去吧，我在後面跟著。”
史雲瀾側著身子擠進那道裂縫裡。進去之後空間並沒有變小，反而變寬了——他走進去的瞬間像是踩上了一塊活動的石板，石板往下沉了一截，然後他整個人被帶著往下滑了一段距離，大概兩三米，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傳出去又彈回來，來回滾了幾遍才徹底熄滅。
他站直身子，抬頭一看——這是一個比他之前見過的所有地下室都大的空間。穹頂高得手機光都照不到頂，四面牆壁是那種深灰近黑的金屬材質，暗沉沉的，像是被煙燻過很多年。但他最關注的是腳下的東西。
他正站在一個圓形水池的邊緣。
池子不大，直徑大約三米，池壁也是那種深灰色金屬，但池子裡面的東西是銀白色的、緩慢流動的液體。像水銀，又比水銀稠一點點，表面泛著一層極薄的銀色光膜。在手機光的照射下，那層光膜上能看到一些細微的波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池底輕輕呼吸。
銀白色的液體表面懸浮著一個東西，大約核桃大小，渾圓的，表面光滑，顏色比池水深一些，偏向鐵灰色，在銀白背景裡像是一滴凝固住的暗色水珠。它懸在池子正中心的位置，不高不低，大概離液麵一乍距離，沒有繩子吊著，也沒有東西託著。
趙鐵柱也擠了進來，站在史雲瀾旁邊。他看了一眼那個池子，又看了一眼池中央懸浮的圓球：“那就是……劍丸？”
“應該是。”史雲瀾蹲在池邊，沒有急著伸手，“跟九霄仙宗藏劍閣裡那幾枚殘次品劍胚看起來差不多，但品相好很多——九霄仙宗那幾枚只有指甲蓋大，這枚有核桃大。”
“你上輩子見過？”
“見過幾回，但沒摸過。那東西貴重，輪不到我摸。”史雲瀾蹲在那兒，歪著頭打量那枚懸著的暗色圓球，像是在打量一件很貴但不知道能不能買得起的衣服，“劍丸這東西，是劍修把畢生劍意凝練成的一顆核心。人沒了，劍意還在，就留在劍丸裡了。誰能把它煉化，就等於繼承了一個劍修的畢生功夫。”趙鐵柱的目光也從池子上收回來，落在他身上：“你打算拿？”
“我哪敢直接拿。上輩子我師父跟我說過，劍丸這種東西，如果沒有對應的劍道修為，伸手碰一下就跟拿手摸燒紅的鐵塊差不多——不是燙手，是劍氣入體會把經脈當菜切。”趙鐵柱沉默了一下：“那這東西怎麼帶走？”
史雲瀾想了想：“等它自己出來。”他蹲在池邊，把內兜裡那枚鐵灰色薄片掏出來，握在手心。薄片接觸到池邊金屬地面的時候微微震了一下，比在劍傀面前那次更明顯，像是一個正在被喚醒的東西。池子中央那枚劍丸也同步震了一下。極輕，但能看到它周圍的銀白色液麵泛起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它認識這個。”史雲瀾把薄片舉起來，對著劍丸的方向晃了晃，“這枚薄片可能是從劍池裡取出去的一部分，或者是用來封印劍池的鑰匙。它跟劍丸之間有連線。”
蹲在池邊又看了兩分鐘，劍丸依然懸在池中央，安安靜靜的，沒有要飛出來的意思，但也沒有排斥的樣子。史雲瀾把薄片放回兜裡，站起來：“今天先不拿。上次拿驛路石的時候陳瞎子跟我說過，‘有些東西到了該到的時候自然會來’。今天咱們過來的目的是確認劍池核心在哪、長什麼樣。現在確認了，等月圓之夜再來。”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你不怕被別人捷足先登？”
“昌盛集團那幫人連高爐底下的入口都沒找到，更別說劍池了。”史雲瀾又看了一眼池中央那枚暗色的劍丸，銀白色的液麵還在緩慢地翻動著，像是池底真的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地翻了個身。“而且我感覺這枚劍丸挺挑人的，不是誰來了都能帶走。”
趙鐵柱沒再追問。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徑退了出去。經過那具趴在地上的劍傀殘骸時，史雲瀾蹲下來又看了一眼——它胸口的裂縫比剛才又擴寬了一點點，銀白色的光已經完全滅了，剩下一具真正的金屬殘殼。走到高爐底部，鑽出洞口，把鐵板蓋好，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大半，鋼廠上空稀稀拉拉地掛著幾顆星星，像是有人隨手灑了一把碎石子。
“你傷口處理一下。”史雲瀾看了一眼趙鐵柱的左臂，“今晚別沾水。”
趙鐵柱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血印子，已經不流血了：“沒事，皮外傷。”
“皮外傷也要處理。”
“那明天的訓練？”
“照常。”
趙鐵柱點了一下頭，兩個人沒再多說，各自跨上車，突突突地駛入夜色裡。
史雲瀾騎出一段距離，回頭望了一眼鋼廠的方向。遠處的高爐在夜色裡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隻蹲著的獸，嘴巴微張，等著下一次月圓，等著有人帶著鑰匙重新走進來。他收回目光，把內兜裡那枚薄片又摸了一下，還是溫的。然後他想起來一件事——月圓之夜，農曆十五，差不多就是五天之後。如果這枚劍丸真的能煉化吸收，那他就有了一件正兒八經的武器。
他把手放回車把上，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照下來，把三輪車的影子投在路面上，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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