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史雲瀾像前六天一樣,把那顆種子從抽屜裡拿了出來。
他現在已經習慣了這種儀式感——關門、拉窗簾、把檯燈擰亮一格、然後把種子握在掌心,坐定。前六天的練習已經讓他形成了一套固定流程,丹田裡的熱流從胸口出發,沿著手臂內側走到掌心,在種子表面停留一會兒,然後慢慢退回丹田。這條路線他已經走得非常熟練了,像是摸黑走過很多次的一條夜路,閉著眼也知道哪一段該轉彎。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把種子握進掌心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一股比前六天都明顯的阻力——不是推開,是那種“我準備好了,你可以用力了”的阻力,像是有人在他手心裡撐開了一把小傘,等著他把那陣風往裡灌。他沒有收手,維持著握持的姿勢,把丹田裡那團熱流沿著已經走過很多次的那條路線往掌心方向引。氣流比前幾天都細一些,但更穩定,像一條被收窄了管徑的水管,水壓反而更足了。
熱流到達掌心的時候,種子表面那層暗綠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前六天那種“微微亮”的程度,是像有人擰了一盞燈的開關,直接跳到了中檔亮度。他低頭看了一眼,種子的顏色正在從暗綠往淺綠的方向轉變,邊緣那道細紋也在慢慢變寬。史雲瀾沒有鬆手,繼續維持著那層氣流的輸出,熱流在他掌心和種子之間形成了一條持續的、細密的氣息通道。
像是一條正在被一根一根接起來的路,每一根都在往前走,每一根都找到了它該去的位置。
種子表面的光開始向他的掌心方向蔓延,先是沿著他手指的內側一路往上延伸,然後從他的手腕進去,沿著手臂內側的經脈路線往上升。這股氣流的顏色偏淡綠,溫度不高,就像是一根被太陽曬暖的藤蔓沿著他的手臂內側慢慢爬進他的胸膛,在丹田的位置盤繞了一圈,然後散了開來。
他身體裡有一些以前堵住的地方被這層淡綠色的氣機輕輕碰了一下,像是有人拿著細軟的刷子掃了一遍積灰的角落。首先是右肩胛骨下方那一小段經脈——他續脈的時候一直沒太注意它,因為它不疼不癢,但今天那股淡綠色的氣流經過它的時候,那一小段經脈忽然像是醒過來了一樣,微微發熱,像是一根被重新連上電源的老舊電線。
緊接著是左肋側面一處更細的通道,它以前是半堵的,氣機流到那裡就拐彎了,像是繞著它走的。但今天那股綠色氣機沒有拐彎,它在那個位置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辨認路標,然後沿著那條細窄的通道往前推了過去。身體裡像是有一條幹涸了很久的小溪重新滲出了水,雖然水流量不大,但已經能夠沿著河床往前流動了。
史雲瀾感覺到木屬靈脈正在緩慢地、像是剛剛從冬眠中甦醒的樹根一樣,沿著那些被熱流疏通了的細窄通道開始延伸,在他體內貼著一層薄薄的經脈壁慢慢地鋪開了一小片。它只覆蓋了大約一半的範圍,但至少有一部分正在重新運轉,像是正在緩緩吸收土地的養分,等待著春天的正式到來。
他感覺到有一股微弱的、新鮮的氣流,正在從他體內那一段剛接通的通道里流過,順著經脈慢慢匯入丹田。那股氣流比他之前自己催動的那團熱流更厚實一些,帶著一種像是剛下過雨的林地裡那種潮溼而乾淨的氣息。
煉氣七層。不算高,但比他之前那個“啥也幹不了”的狀態已經進步了不少,至少他現在能催動一條連貫的氣流,不至於還沒走到一半就散架了。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種子——它表面的光已經暗下來了,但顏色比之前淡了一層,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能量,又像是把那層能量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史雲瀾把它放回抽屜裡,關好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夜色還是那片夜色,城中村的屋頂還是那些屋頂,但視窗吹進來的風在他皮膚上的觸感跟平時不太一樣了——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溼度變化,感覺到風裡裹著的那一層極淡的、像是植物生長時散發的氣味。那是他以前不會注意到的東西,至少這輩子的他以前不會注意到。
他站在視窗沒動,讓那陣夾帶著草木氣息的晚風從窗戶吹進來,從臉側拂過。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變成一棵剛剛被移植到新土壤裡的樹苗,根鬚正在慢慢往下扎,雖然還沒扎到深處,但至少已經碰到土了。桌上那盞舊馬燈的銅壁在他站著的角度裡反射了一點窗外的路燈光,像是也在打量著他身上新添的那條木屬靈脈。
“煉氣七層,”他對那盞燈說了一句,“不算高,但比以前強一點。”
馬燈沒有回答他,銅壁上那點反光也沒有動。他把窗戶關小了一些,然後回到床邊坐下,把桌面上那枚種子又拿起來看了看,它現在的顏色比剛才暗了一點,但邊緣那條細紋沒有消失,像是已經融進種子表面了,不會再退回去。
他把種子放回抽屜裡,關了檯燈,躺下來。木屬靈脈已經初步修復了,修為也到了煉氣七層,接下來他需要做的就是鞏固。他閉上眼睛,感覺到體內那條剛接通的綠色通道正在慢慢地、像一棵剛被澆過水的植物一樣,努力地吸收著周圍那些它還不太熟悉的空氣和養分。夜色從窗外滲進來,他側過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感覺到丹田裡那團氣流正在緩慢地旋轉,跟剛接通的木屬靈脈之間形成了一條微弱的連線線,像是兩顆新認識的小行星,正緩慢地適應著彼此的引力。
“煉氣七層……”他小聲重複了一遍,“跟以前比差遠了,但比以前強一點。”他在心裡加了一句:“總比什麼都沒有強。”然後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的第一感覺是——空氣裡有股味。不是臭味,是植物那種溼潤的、正在生長時散發的氣息,在他半夢半醒的時候格外清晰,但隨著他完全清醒,那股氣息也慢慢散掉了,像是潮水退回海里。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確認自己沒做夢,才坐起來。丹田裡的氣感比昨晚稍微沉了一些,像是已經在那條新接通的木屬靈脈裡安頓下來了。
史雲瀾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棵正對著他窗戶的歪脖子老槐樹——樹葉在晨風裡輕輕晃著,葉脈在陽光裡微微透亮。他以前看這棵樹只覺得它歪、老、擋光,但今天他看到它的時候,像是能感覺到它樹冠底下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微薄水分正在慢慢蒸騰、上升、散入清晨的空氣裡。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握了握拳,確認那層氣感還在:“煉氣七層。夠用了。”他在心裡補了一句:“至少比之前強,夠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