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柳如煙就醒了。她是被後窗縫隙裡漏進來的晨光照醒的。那道光落在枕頭邊緣，剛好照在枕頭底下露出的一小截紅繩上——繫著青囊子銅鑰匙的紅繩。她把鑰匙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掌心裡，翻了個身，額頭抵在陳根的肩膀上。
“我夢見我爹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嘴唇蹭著他的肩頭，“他站在老屋門口，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回頭衝我笑了一下，然後就不見了。”
“那是他在告訴你，老屋的門該開了。”
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拿起來按在心口上。心跳隔著藍色布衫傳進他掌心裡，快而且不穩。“我從記事起就想知道老屋裡有什麼。小時候蹲在門口從門縫往裡看，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我爹每次發現我在門口蹲著就把我抱走，說如煙，這扇門不是不開，是時候不到。時候到了，鑰匙自己會來。”
她坐起來。藍色布衫從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際，晨光把她裸露的後背鍍成一層淡金色。她彎腰從床尾撿起本白色背心套上，又撿起藍色布衫，一顆一顆繫上盤扣。繫到第三顆時手指停了，摸了一下那顆她爹釘的扣子，然後繼續往上系。五顆釦子全部繫好之後從床沿上站起來，把褲腰掖進褲子裡，把袖口挽到肘彎。鹿皮針包從枕頭旁邊拿起來塞進袖口裡緊貼著皮膚。
“走。趁鎮上的人還沒醒。”
老屋在後院最深處，貼著院牆。青磚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密密匝匝地疊著，把木門遮得只露出一道縫。門板是整塊榆木的，年深日久，木紋裡嵌滿了灰塵。柳如煙伸手把爬山虎的藤蔓撥開，藤蔓的卷鬚緊緊抓著門框。她撥得很慢很小心，沒有扯斷一根藤蔓。
“這些爬山虎是我爹種的。他說老屋太老了，怕風吹日曬把門板朽壞了，種爬山虎遮一遮。他死之後爬山虎沒人修剪，三年爬滿了整面牆。”
銅鎖掛在門栓上。鎖身生了綠色的銅鏽，鏽跡疊著鏽跡，像一層又一層的苔蘚。鎖孔被鏽填滿了，從外面看不清孔洞的深淺。柳如煙把青囊子的銅鑰匙從紅繩上解下來——鑰匙很小，比小指還短一截，匙身上刻著一株曼陀羅的花紋。她把鑰匙對準鎖孔慢慢插進去。銅鏽被鑰匙推開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磨墨。鑰匙插到底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動鑰匙。鎖芯發出沉悶的咔嗒一聲。鏽了上百年的銅鎖，在那個早晨彈開了。她把鎖從門栓上取下來，鎖身在她掌心裡碎成了兩半。銅鏽已經蝕穿了鎖芯，這把鎖等得太久了。
“鎖碎了。”
“門還站著。”
柳如煙把碎成兩半的銅鎖放在門墩上。兩半銅鎖並排躺著，斷裂的茬口上銅鏽是綠色的，但芯子裡是新的，是銅本身的暗紅色。她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像一個人從很深的夢裡醒過來吐出的第一口氣。
陽光從門口湧進去，照亮了滿屋子的灰塵。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浮，像一群遊動了一百年終於等到人來的細小生物。
柳如煙站在門檻上沒有動。她的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
屋裡不大，比青囊醫館的診室還小一半。沒有窗戶，只有屋頂上一片明瓦透下來一束光。光柱落在屋子正中間一隻木箱上——樟木的，箱蓋上刻著一株曼陀羅的花紋，和青囊子銅鑰匙上的花紋一模一樣。靠著四壁從地到頂全是書架，不是買的書架，是用青磚和舊木板自己搭的。板子被壓彎了腰，弧線往下凹著。書架上密密麻麻摞著書——線裝的，紙頁泛黃，很多書脊已經散了，用麻繩捆著，麻繩打的結是老式的漁人結。地上堆著一摞一摞的手抄本，堆得太高了最上面幾本滑下來散開在地上，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毛筆字。正楷，橫平豎直，蠅頭大小，和柳如煙他爹抄的青囊經是一個人的筆跡——不是一個人，是一代一代人。從第一代抄到最後一代，從第一個人寫到最後一個。墨跡從濃黑褪成淡褐，從淡褐褪成幾乎看不清的灰。
柳如煙走進去了。
她走到第一排書架前面彎下腰，席地而坐。藍色布衫的下襬鋪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手指從第一本書脊上慢慢撫過去，書脊上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很小——“柳氏醫案·道光三年”。她把這本書抽出來翻開，紙頁幹得發脆邊緣一碰就碎。她翻得很輕很輕，像在翻一片枯葉。
“這是我爺爺的爺爺寫的。柳家第一代醫案。道光三年，他治好了縣太爺的偏頭痛。縣太爺問他叫什麼，他說我叫柳三帖，三帖藥包好的意思。縣太爺笑了，說這個名號取得好，以後你就姓柳，世代行醫。我家本來不姓柳。”
她把書合上放回去，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第二排書架前面。第二排比第一排更擠，書脊上的標籤從道光跳到了咸豐，從咸豐跳到了同治，從同治跳到了光緒。她的手從一排排書脊上滑過去，像在撫摸一排排墓碑上的名字。
“我爺爺說柳家每一代都有人學醫承。每一代都有人坐在老榆木診桌後面把脈開方。柳家沒有兒子，就招贅。生了女兒再招贅。一代一代把柳家的醫術傳下來，傳到今天。”她從書架盡頭轉過身，光柱裡的灰塵被她轉身的氣流攪動了，在她周圍慢慢旋轉著，“一百年了。柳家每一代人都在攢這些醫案。我爹說，攢的不是醫案，是命。每一個病人活下來了，他的命就記在這些紙上了。紙不爛，命就沒斷。”
她的話音落進滿屋子的書裡。書不會說話，但紙頁上的每一個字都在替那些活下來的人說話。
陳根走到屋子正中間那隻樟木箱子前面。箱蓋上刻著曼陀羅的花紋，花紋的線條被時光磨得圓潤了。他掀開箱蓋，樟木的香氣從箱子裡湧出來——不是平常樟木防蟲的那種沖鼻味道，是沉鬱的醇厚的在黑暗裡封存了上百年的香氣。箱子裡最上面鋪著一塊褪了色的紅綢，紅綢上放著一本手札。
線裝的。封面上沒有字，只在右下角蓋了一方小小的硃砂印。印泥褪了色，從硃紅變成了暗紅，但印章的筆畫還清清楚楚——“柳問渠”。柳如煙的爺爺的爺爺的父親，柳家第一代醫案的作者。手札的邊角被翻得捲起來了，不是翻爛的，是反覆摩挲了太多次。翻開封面，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
“青囊子恩師在上，弟子柳問渠敬錄。”
柳如煙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
“青囊子恩師？”她抬起眼看著陳根，“柳問渠是青囊子的弟子？”
陳根沒有說話。他把手札往下翻，翻得很慢很小心，紙頁幹得發脆，邊緣一碰就碎。柳如煙把頭靠過來，額頭幾乎貼著他的下巴，呼吸落在書頁上，紙頁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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