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蘭把車停在濱河路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對面,熄了火,從扶手箱裡抽出一份資料夾遞給陳根。封皮是牛皮紙的,沒有任何標誌,但翻開之後每一頁都標著紅色的“內部”二字。
“縣城各方勢力格局,我整理了一份。你看完不用還,燒了就行。”她搖下半截車窗,讓夜風吹進來,點了一根細長的女士煙,火光在車廂裡亮了一下就暗下去。
陳根翻開資料夾。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關係圖,三條線並列。最左邊一條標註“錢德興—韓彪—廖國棟”,中間一條標註“沈氏藥業”,最右邊一條只寫了一個名字——“江望川”。
“錢德興這條線你已經摸透了。韓彪是他在縣局的保護傘,廖國棟在市裡給韓彪兜底,三個人從五年前就開始配合。錢德興拿地,韓彪壓事,廖國棟批文。”沈若蘭彈了一下菸灰,“說白了就是一條流水線,慕容家在下游接貨。”
陳根翻到第二頁。那一頁標著“沈氏藥業”四個字,下面的註釋不多,只在末尾有一行沈若蘭手寫的字跡:倉庫三處、車間一處、質檢實驗室一處、終端藥店合作網點六處,賬面資產尚可,但核心業務至今被錢德興壓著三成貨款,流動資金隨時可能斷裂。
“我這邊的情況你也知道——我爸媽死後沈氏就剩個空架子。錢德興欠我的貨款夠他坐牢坐兩輩子,但韓彪把經偵那邊的立案函壓了三年,每次換一個理由。我硬撐到現在,撐的不是錢,是這口氣。”沈若蘭把菸頭彈出窗外,火星在夜色裡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線,“但靠我一個人動不了韓彪,更動不了錢德興背後那幫省城的人。”
陳根把資料夾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只有一個人——江望川,方正剛說過的江望川。
姓名,年齡,籍貫,學歷,履歷,每一項都簡潔到近乎吝嗇。姓名:江望川。年齡:三十三。籍貫:某省某市,但備註欄裡打了一個括號,寫著“具體不詳”。學歷:京城某頂尖學府公共管理碩士。履歷:團省委副書記、省委辦公廳副主任、三個月前空降本縣任縣委書記。括號裡還有四個字——“背景不詳”。
“背景不詳?”陳根抬起眼。
“就是查不到。”沈若蘭把資料夾從他手裡抽過來,翻到最後一頁的背面。背面貼著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江望川出席某次縣裡會議的抓拍,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一群四五十歲的本地幹部中間,站姿筆挺,眉骨很高,戴著一副金屬細框眼鏡,表情不冷不熱。“他來縣裡三個月,不和任何本地商人吃飯,不參加任何商會活動,開發商送去的請柬全被他秘書擋回去。工商聯合會會長請了他五次,五次都吃了閉門羹。連錢德興想託韓彪牽線請他吃頓飯,話還沒遞到他面前就被退了回來。他辦公室門口貼了一張列印的A4紙——‘私人會客一律到會議室,單獨約見恕不接待’。”
“韓彪那邊什麼反應?”
“韓彪試過一次。元旦前以彙報工作為由去了他辦公室,進門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我讓人打聽過,韓彪出來的時候臉黑得像鍋底,上車以後在電話裡罵了一句‘這人是塊油鹽不進的石頭’。”沈若蘭捻滅菸頭,轉過頭看著陳根,“但就是這塊石頭,來縣裡第一個月悄悄調了錢德興違建別墅的檔案,第二個月調了近五年全縣藥品採購臺賬。他沒聲張,沒開專題會,沒發通報。檔案在他辦公室保險櫃裡鎖到現在,鑰匙只有他一個人有。”
陳根低頭看著那張剪報上的臉。江望川的眉骨很高,眼窩微陷,戴著眼鏡也遮不住那雙眼睛裡過於銳利的光。他看鏡頭的表情不像是在面對記者——像是在面對一道還沒有解開的方程。
“他調這些檔案,說明他至少懷疑錢德興有問題。但三個月沒有任何動作——他應該是等,等一個恰當和時機”
“對,確實說明他在等。”沈若蘭打斷他,“等有人把證據送到他面前。他在等一把能讓他名正言順撬開錢德興所有鐵門的刀。”
陳根忽然想起方正剛的話——“他來這裡三個月了,韓彪沒去拜過一次碼頭。縣城這塊地頭蛇盤了十幾年,他一個空降的外來者什麼都幹不了,除非有人把刀遞到他手上。”
“這小子在省裡待過,跟團省委那條線有交集,很可能在省城就知道慕容家。他一調藥品臺賬,慕容家在縣城最要害的那根軟肋就被他攥在手心裡——現在缺的就是能掀桌子的那份鐵證。”沈若蘭頓了頓,用夾過煙的那隻手點了點陳根手中那張剪報,“但你想一想,是誰在他來之前就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上?他能調檔、能鎖櫃子、能耐得住三個月不動——說明他不是一個人在扛。他上面還有人,而且那人比廖國棟更高,高到連省城都必須顧忌。你需要他。他也需要你。”
陳根把資料夾合上,遞還給沈若蘭:“那你能安排我見他嗎?”
“不能。”沈若蘭搖頭,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江望川不和商人私下接觸。全縣城的人都知道這條規矩,沒人破過。但你不用破。”她發動車子,掛擋之前轉頭看了陳根一眼,“他每個週末都會在縣圖書館看書。三樓,地方文獻室,週日下午兩點到五點。方正剛的警校同學周秘書跟他是同寢同學,親自確認過——這是他來縣城之後唯一的私人習慣,不設崗不報備不帶隨從。你唯一能走近他身邊又不犯他規矩的地方,就是那兒,這要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陳根記下了這個細節。
他下了沈若蘭的車,回到濱河路的房子裡。客廳的燈沒開,月光把窗臺上那盆綠蘿的影子投在牆上,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著。他把方正剛給的那張便籤從口袋裡掏出來,攤開放在茶几上,和沈若蘭剛才給他的剪報並排放在一起。兩張紙,一個名字,一個地點,一個時間。他把趙雪兒之前拍的那張監控截圖也翻了出來,調到老槐樹下那個年輕男人的畫面,目光在三張紙之間來回走了幾遍,然後緩緩收緊了手指。
接下來的幾天,診所那邊由張翠花和柳如煙照看著。鬼手羅被押走之後,鎮上的井水汙染風波已經平息,中毒的十五個村民全部出院,青囊診所門口重新排起了隊。張翠花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水、分診、抓藥,額頭上那道被碎石劃破的傷疤結了痂又掉了痂,留下一條淡淡的粉紅色痕跡。柳如煙替陳根坐診,把脈開方一絲不差,只是每晚關了診室的門之後會一個人坐在診桌前,盯著對面那扇緊閉的捲簾門發一會兒呆。
“他週三晚上去了一趟老宅那,翻出那枚玉佩對著月光看了很久,然後一個人坐在堂屋裡把老爺子留下來的地磚一塊一塊敲過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張翠花在電話裡對沈若蘭說,“我問他找什麼,他說找一把鑰匙。具體是什麼他不知道,但他覺得青囊子當年留給他爹的,應該不止經書。經書是明的,還有一樣東西是暗的——那東西能證明傳承的正統性,也許能撬動比鎮上更大的局面。”
週六晚上,陳根一個人坐在濱河路那套房子的客廳裡。他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提前熨平掛好——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一條深色長褲,都不是新買的,但洗得很乾淨。他把青囊經下卷從帆布包裡拿出來,攤開放在茶几上,翻到“毒脈篇”之後又翻回來,手指停在中間某一頁的批註上。那頁批註講的不是藥方,是青囊子本人寫的一段話——“醫道之爭,不在術而在道。術可偷,道不可竊。羅氏竊我半卷經書,百年之後必露破綻。破綻在何處?在藥性反轉,在針法缺環,在傳人不識正文之下的隱寫。”
陳根把這頁看了很久,然後把經書合上,放進帆布包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