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把電動車停在診所門口,車還沒停穩,那個翻計劃書的中年男人已經站起來,雙手遞上一張名片——縣招商辦副主任,劉德順。名片印得講究,燙金宋體,頭銜排了兩行,手機號座機號傳真號一個不落。
“陳大夫,久仰久仰。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劉德順笑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諂媚也不太矜持,顯然是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手,“這個專案是市裡重點工程,合作方實力雄厚——省城慕容醫藥集團,省裡排名前三的藥企。他們點名要陳大夫擔任技術顧問,協議都擬好了,年顧問費二十萬,籤三年,今天蓋章明天生效。這種好事可不是天天有。”
他把那份裝訂成冊的專案計劃書往陳根面前推了推。封面燙金大字——“縣城中醫藥產業園合作方案”,右下角蓋著縣招商辦的公章,紅豔豔的,印泥還是新的。
陳根沒有接。他拿起桌上那張慕容醫藥集團抬頭的公函,目光落在落款處。慕容桓。三個字,楷體加粗,旁邊蓋著慕容醫藥集團的公章。和方正剛在高速公路收費站記錄上查到的那個車主同名——翠屏山莊黑色轎車的戶主,慕家坳飛地上省城公寓的房主,也是那個在老槐樹下對他拱手的年輕男人。
“慕容醫藥集團點名要我?”陳根把公函放回桌上,“我一個鎮上開診所的,連行醫資格證都沒有,配不上省裡前三的藥企。”
劉德順的笑容僵了半秒,馬上又笑得更深:“陳大夫說笑了。慕容集團說了,您在鎮上的口碑比什麼證都管用。青囊診所開業以來門診量月月攀升,連縣醫院都開始有病人轉診過去——這種事在咱們縣裡十幾年沒出過了。慕容集團是搞中藥產業的,正好缺您這樣有真本事的專家。他們下週在縣城有個專案啟動會,請您務必到場。”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燙金請柬,放在桌上,推到陳根面前。請柬內頁用工整的毛筆小楷寫著日期、地點和一長串到場嘉賓名單。主辦單位:縣衛生局。協辦單位:省中醫藥協會。承辦單位:慕容醫藥集團。三路人馬,一個不落。省中醫藥協會那枚紅章就蓋在協辦單位一欄上——羅七的地盤。
陳根把請柬合上,推到一邊。他想起沈若蘭說過的話——省中醫藥協會的副會長就是羅七。鬼手羅被押走之後,他師兄果然不再藏在幕後。
“劉主任,這專案是慕容集團主動找上門的?”
劉德順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端茶的那個同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慕容集團一直關注咱們縣的中醫藥產業,這次產業園選址正好在縣郊,條件合適就定下來了。陳大夫是本地名醫,請當顧問理所應當。”
“慕容醫藥集團的法人代表是慕容桓,”陳根拿起那份公函,“他在省城住哪棟樓,劉主任知道嗎?”
那個端茶的同事明顯愣了一下,手裡茶杯裡的水晃出了一小片灑在桌面上。劉德順的笑容終於收了一瞬,然後又重新堆起來:“陳大夫認識慕容總?”
“不認識。只是聽說他在省城高新區有套公寓,離單位很近,但不常住。一個不住自己公寓的人,突然對縣城的中醫藥產業園這麼上心,有點好奇。”
劉德順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和端茶的那個同事對視了一眼,同事微微搖了搖頭。劉德順乾咳一聲站起來:“既然陳大夫還需要時間考慮,我們先把協議和請柬留在這裡。下週專案啟動會,慕容集團的負責人會親自到場,屆時陳大夫有什麼疑問可以直接問他們。我們也是奉命跑腿,希望陳大夫理解。”
他把協議和請柬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然後帶著端茶的同事快步走出了診所。兩人走出一段距離後,陳根聽見劉德順壓著嗓子對同事說了一句:“他連慕容桓在省城有公寓都知道——回去跟韓局說一聲,這人不簡單。”
趙雪兒從診室門口走到陳根身邊,拿起那份請柬翻開看了一眼,臉色就不太好看。她從頭到尾一直站在旁邊盯著那兩個人,懷裡那本來訪登記簿被她攥得封皮都皺了。等那兩人走了,她把登記簿往桌上一摔:“他們就差把‘陷阱’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慕容家終於正式露頭了。”柳如煙從藥房裡間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剛分揀好的當歸,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以前是派羅三針的後人來,現在是直接用自己的姓。說明他們要麼不想再裝了,要麼——”
“要麼等不及了。”陳根接上她的話。
柳如煙把當歸放在桌上,拿起那張燙金請柬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她把請柬翻過來,手指在底部那行極小極淡的印刷體上停住了——“協辦:省中醫藥協會 副會長 羅七”。這個位置原本不印協辦方負責人姓名,但偏偏在這張請柬上印了。
“羅七把自己名字印在請柬上,”柳如煙說,“就是要你記住,去赴宴就是去見他。他已經不想藏在公文後面了。”
當晚,眾女齊聚診所後院。老槐樹下,竹椅圍了一圈。張翠花從廚房端出一盤涼拌黃瓜,往桌上一擱,筷子都沒擺就坐下了。李月娥靠在椅背上蹺著二郎腿,手裡轉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個小本子。趙雪兒把手機放在桌上,隨時準備錄音。柳如煙坐在最靠裡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杯沒喝的茶。沈若蘭因為錢德興的威脅還在縣城坐鎮,透過趙雪兒的手機開著擴音,螢幕上顯示著通話介面。
幾把竹椅圍著老槐樹擺了半圈,桌上擱著茶壺和幾張被反覆翻看的檔案。請柬正面——燙金大字,背面——羅七的名字。協議封面——“合作方案”,右下角——慕容醫藥集團的公章。簽章落款——慕容桓,總經辦主任。方正剛透過趙雪兒從經偵系統調出的列印資料——慕容桓,二十三歲,現任慕容醫藥集團總經辦主任,戶籍所在地慕家坳。
“這專案明面上是招商,實際就是慕容家想把鎮上的青囊診所收編了。”趙雪兒指著協議裡的條款,指甲在紙上戳得梆梆響,“第三條第五款——‘技術顧問須將全部診療經驗及藥方整理成冊,交由產業園統一歸檔管理’。什麼叫統一歸檔管理?就是你把青囊經的方子交出來寫成培訓手冊,羅七拿去一看,缺哪味藥補哪味,回頭掛他們自己的名。”
“不去就是抗命,去了就是自投羅網。”李月娥把筆往本子上一拍。
張翠花把圍裙往桌上一甩:“怕什麼?咱們在鎮上什麼陣仗沒見過!鬼手羅帶著一包巴豆霜就敢往井裡投,你猜他背後是誰指使的?錢德興砸玻璃、放火、請殺手,全都是在替誰鋪路?現在正主來了,不躲不藏,坐在省城辦公室裡籤個字就想把你招安——呸!”
柳如煙等她罵完了,把茶端到她手邊,才不急不緩地開口:“避而不見會讓對方更警覺,反而坐實了陳根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已經在試探了——用請柬試,用紅標頭檔案試,用韓彪的電話試。如果我們完全沒有反應,下一步就不是請柬了。”
沈若蘭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冷靜而清晰:“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摸底。慕容家現在把協議攤在桌面上,說明他們暫時還想走明路——至少是在試探能不能用縣裡這套行政機器把陳根收編。一旦試探失敗,才會轉暗。你們去啟動會,不是為了簽字,是為了摸清三件事:慕容桓在慕容家到底有多少實權,羅七手裡現在能動用多少資源,以及韓彪和廖國棟在這個專案裡到底扮演什麼角色。”
陳根把請柬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小字——羅七。鬼手羅被押走之後,他的師兄終於不再藏在幕後。他拿過趙雪兒查好的經偵檔案資料,目光停在“總經辦主任”五個字上,然後問沈若蘭:“慕容桓在慕容集團到底有多少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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