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回到省城的當天下午，蘇振國的電話如約打來。
“唐文柏今早試圖出境，在機場被邊防扣下了。”蘇振國的聲音從翻蓋手機裡傳來，夾雜著翻閱紙張的沙沙聲，“他買了去香港的機票，單程。行李箱裡塞了六十萬現金和一本假護照。省紀委已經啟動雙規程式，搜查令簽發了，藥監局副局長辦公室和唐文柏名下三處房產同步展開搜查。”
“搜到了什麼？”
“辦公室保險櫃裡有一本手寫賬本，記錄了過去五年間慕容集團向他行賄的每一筆金額。總計超過兩千萬。”蘇振國頓了頓，“還有更噁心的。他辦公桌抽屜最底層壓著一沓舉報信，全是養生丸受害者家屬寄給藥監局的投訴材料——十六件，每一件都附了醫院的診斷證明。他在每一封舉報信上都用紅筆批了四個字：‘證據不足’。壓了三年。”
“人現在在哪？”
“省紀委留置點。江望川主審，我旁聽。”
審訊從傍晚開始，持續到深夜。
唐文柏五十出頭，頭頂禿了大半，剩下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被帶進審訊室時還穿著機場被扣時的那件深藍色夾克，臉上掛著一種介於疲憊和麻木之間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個在體制內混了二十多年的人，在被拷上手銬的那一刻，忽然發現所有算計都白費了之後的那種木然。
江望川把賬本攤在桌上。
“唐文柏，這本賬是你的吧？”
唐文柏掃了一眼，沒有否認。賬本封面是他自己的筆跡，寫著“往來明細”四個字，裡面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時間、地點、金額、經辦人。他和錢德興一樣，記性太好，好到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自己的筆。
“慕容懷德給你多少錢？”
“不是他給的。是白秀容。”唐文柏糾正了江望川的說法，語氣平靜得像在糾正一份檔案裡的錯別字，“慕容懷德從來不經手錢。他只批條子。錢的事全是白秀容管。每年春節、端午、中秋各一筆，叫‘節敬’。平時批文透過一筆，另算‘辛苦費’。十年，累計——你們算吧，賬本上都記著。”
“你替慕容家辦了多少事？”
唐文柏沉默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審訊室牆上貼著的“坦白從寬”四個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批文。所有的批文。慕容集團的養生丸，從配方稽核到生產許可，從質檢報告到市場準入，每一道環節都經過我的手。你們查到的黑心蓮——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二零一五年質檢中心在養生丸樣品裡檢出了違禁成分，報告送到我桌上，我簽了‘同意歸檔’。歸檔就是壓箱底，永不見天日。”
“十六件舉報信也是你壓的？”
“是。”唐文柏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每一件我都看了。有一件是一個老太太寫的，她老伴吃了三年養生丸，吃到骨髓抑制，躺在床上等死。她寫信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是骨髓抑制，她說她老伴‘骨頭裡像有螞蟻在爬’。我把她的信歸檔了。”
江望川靠在椅背上，盯著唐文柏的眼睛。
“慕容家背後還有誰？”
唐文柏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自己手上的手銬，又看了看牆上的鐘。審訊室的電子鐘跳到了凌晨兩點十五分。
“嶽崇山。”他把這三個字吐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釋然，像是終於把一個在喉嚨裡卡了十年的魚刺吐了出來，“省政協副主席嶽崇山。他分管醫藥衛生十二年，慕容家每一張批文的背後都有他的影子。不是他簽字——他從來不簽字。他只打電話。每年省裡開醫藥產業座談會，慕容懷德必定坐在嶽崇山右手邊。我在藥監局幹了二十年，見過無數次這個場面。”
“你有證據嗎？”
“賬本最後三頁。”唐文柏指著桌上的賬本，“那三頁記的不是我收的錢，是我替嶽崇山收的錢。每一筆後面都標註了‘轉嶽’。白秀容把錢打到我賬戶上，我再提現金送到嶽崇山家裡。他家裡有個保險櫃，密碼是他的生日。”
江望川翻到賬本最後三頁。三頁紙上密密麻麻記著幾十筆轉賬記錄，每一筆後面都用括號標註了“轉嶽”。最大的一筆是去年年底——三百萬整，和打給廖雯雯的金額一模一樣。賬本最後一頁的末尾，用紅筆圈了一個名字：嶽崇山。
蘇振國拿到唐文柏的供述後連夜召開省紀委常委會。凌晨三點，省紀委正式向中紀委上報嶽崇山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線索材料。中紀委的回覆在天亮前到了——同意立案審查，調查組一週內抵達省城。
但訊息還是走漏了。
嶽崇山在省城官場經營了十幾年，中紀委立案的訊息傳到省政協大樓的同時，他的人已經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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