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被五個人按在床沿上坐下。張翠花的手指還勾著他的領口，乾脆直接把襯衫從他肩上扒下來半邊，露出左肩那道鋼管擦傷。血痂是結住了，但周圍一圈青紫色的淤血擴散了半個巴掌大，邊緣泛著黃——是皮下血管破裂後血紅蛋白降解的典型顏色，說明傷已經過了急性期，正在吸收。
“鋼管擦的都這樣，要是正面砸上還得了？”張翠花的指尖在淤青邊緣極輕地碰了一下，嘴上已經開始罵了，“豹哥那個王八蛋，方正剛說他去年就有故意傷害的案底，這種人怎麼沒早點抓進去？讓你一個人在停車場打二十幾個，我們在樓上守著爺爺，心裡跟貓抓似的——”
罵歸罵，手上卻沒用力。她的指腹粗糲，全是劈柴磨出的老繭，沾了藥酒沿著淤青邊緣往外推，手法比省城中醫院的推拿師還穩。這是她給陳根擦了幾十次藥酒練出來的，從縣城擦到省城，每一次打架回來都是她第一個上手。
李月娥已經把藥酒倒在掌心裡搓熱了。藥酒是柳如煙配的——當歸、川芎、紅花、乳香、沒藥，用高度白酒泡了七天，活血化瘀的藥性全萃在酒裡。她搓了足足半分鐘，掌心搓得通紅，然後把手伸給張翠花。
“這瓶快用完了。”李月娥看了眼藥酒瓶，瓶底只剩淺淺一層深褐色的液體，“明天我再泡一瓶。如煙說新方子裡要加一味血竭，活血效果更好，但藥性更烈，搓的時候力道得再輕些。”
她說完就退到一邊，端起臉盆去衛生間換熱水。路過趙雪兒身邊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趙雪兒正蹲在床頭櫃旁邊整理棉籤和紗布，把用過的和沒用過的分開裝進兩個密封袋。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很認真，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手指在密封袋封口上反覆按壓確認不會漏氣。她在縣城蹲守錢德興時養成的習慣——所有東西都要分門別類放好，隨時能拿到。
沈若蘭坐在陳根右手邊，兩根手指搭在他右腕寸口上。她不是學醫的，但自從在縣城被慢性毒折磨了幾年之後，她跟柳如煙學了半年脈診，從最初的寸關尺都分不清，到現在閉眼能分辨浮沉遲數。十秒後她睜開眼睛，輕舒一口氣。
“脈象平穩，沒有內傷。但右關脈偏弦——你這兩天沒怎麼吃東西？”她轉頭看了李月娥一眼，“月娥，排骨湯還在電飯煲裡保溫嗎？等會兒讓他喝一碗。”
李月娥在衛生間裡應了一聲。
柳如煙最後一個上手。她把陳根的右臂抬起來，拆掉鬆了的彈力繃帶，重新檢查了一遍小臂的肌腱。祠堂之戰留下的肌腱拉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但豹哥那場架又讓傷處受了一次衝擊，肌腱周圍的筋膜有輕微水腫。她蹙著眉從急救包裡拿出一卷新的彈力繃帶，重新纏上。她的手法比上次更輕，繃帶纏繞的角度從三十度改成了四十五度，壓力分佈更均勻。
“三天不能動武。”她說這話時語氣和上次一模一樣，一個字都不差，但這一次她抬頭看了陳根的眼睛，“這次我是認真的。肌腱反覆拉傷會形成慢性勞損，到時候你連銀針都握不穩。你是青囊子唯一的嫡傳，手廢了傳承就斷了。”
“知道了。”
“你上次也說知道了。”柳如煙把繃帶尾端固定好，手指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後在祠堂打了五個人，在停車場打了二十幾個。”
“今天是真知道了。嶽崇山被抓了，慕容懷德在留置點，白秀容交代了，豹哥進去了——慕容家在省城能打的牌全打光了。接下來就是走法律程式，不需要再打架了。”陳根說。
“最好是這樣。”柳如煙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姑且信你”的不信任，但她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
趙雪兒把熱茶端過來，放在陳根手邊的床頭櫃上。茶是紅茶，用招待所贈送的茶包泡的，她特意多加了一勺蜂蜜——陳根上次喝的時候說太澀，她就記住了。她倒完茶退到一邊，站在窗簾旁邊，看著其他人忙活。
五種關心，沒有一種重複。張翠花管外傷，李月娥管後勤，沈若蘭管把脈，柳如煙管筋骨，趙雪兒管端茶遞水鋪被子。五個女人像五根手指，平時各自忙各自的，攥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拳頭。
陳根忽然坐起來。
他左手攬住正在往他肩膀上抹藥酒的張翠花，右手把剛纏好繃帶的柳如煙拉過來。張翠花手裡的藥酒瓶滾落在地，酒液灑出來洇溼了一小塊地毯，濃烈的中藥味瀰漫開來。李月娥端著熱水盆從衛生間出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陳根一把拽了過去，熱水濺了幾滴在床單上。趙雪兒本來想往後退，被張翠花一把拽住手腕拖了進來。沈若蘭掙扎了一下，沒掙開，陳根的手臂像鐵箍一樣把她也圈了進來。
五個人被他一口氣全攬了過來。床承受不住六個成年人的重量，床墊發出一聲沉悶的抗議。
張翠花被擠在最左邊，藥酒瓶還在腳邊滾。她剛張嘴想罵“你這人怎麼這樣”，嘴就被堵上了。她閉眼的速度比罵人的速度快，滿是藥酒味的嘴唇帶著當歸和川芎的苦香。陳根在她唇上停了三秒，她佔的秒數最多——不是陳根偏心，是她自己不肯松嘴。
李月娥的臉埋在他頸窩裡，淚水蹭在他脖子上。不是哭，是忍了太久終於能卸下來的那一下子。她的嘴唇擦過他的耳垂，聲音輕得像蚊子振翅：“你以後別再一個人衝了。我們五個人守著爺爺，你在停車場一個人打二十幾個，我站在二樓窗戶邊全看見了。”
“下次不會了。”
“你上次也說不會。”
“這次是真的。”他把她的臉從頸窩裡捧起來，吻她的額頭。她的額頭很燙，被眼淚浸得發鹹。
趙雪兒被擠得手忙腳亂，原本端給陳根的那杯熱茶差點灑在自己身上。她慌忙把茶杯往床頭櫃上一擱，杯子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陳根把她拉進懷裡時她的耳根已經紅透了，連脖子後面都泛著淡淡的粉。她的吻很輕，輕得像羽毛劃過水面，嘴唇在陳根嘴角只停了一瞬就想縮回去。陳根沒讓她縮，手指穿過她的後腦勺，將她輕輕按在胸口。
柳如煙在他左肩那道剛上完藥的淤青上輕輕咬了一口。不是真咬——牙齒剛碰到皮膚就鬆開了，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她抬起頭，看著陳根，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亮了她嘴角的一絲弧度。
“五天。”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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