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嚴九登門了。
他手裡拎著一個老式食盒,竹編的,蓋子掀開一條縫,藥膳的香氣從縫裡鑽出來——當歸燉烏雞,加了黃芪和枸杞,燉了整整一宿。張翠花開的門,看見門口站著個鬚髮花白的老頭,愣了一下。嚴九把食盒往她手裡一塞:“給柳姑娘的,補氣血。續命八針耗的是她的底子,不補回來要落病根。”
張翠花接過食盒,側身讓他進門。嚴九進屋先不坐下,走到治療床邊看了看柳如煙的臉色。柳如煙半靠在床上,後頸敷著華濟生留下的藥膏,臉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中毒時那種青灰的底子。嚴九搭了她的脈,三根手指在寸口上停了片刻,點了點頭。
“脈象穩了。赤鱗草配續命八針,青囊子當年的方子沒走樣。”他把手收回來,轉身看向陳根,“鬼手羅的毒你能解,他現在一定很慌。”
陳根坐在診桌邊上,手裡端著一杯濃茶,眼睛裡有血絲——昨晚守了柳如煙一整夜,續命八針耗掉的內勁只恢復了三四成,臉色也不好看。但他聽到嚴九這句話時,眼神清亮了一下。
“他慌的時候會犯錯。”嚴九在太師椅上坐下來,雙手搭在竹杖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家的事,“羅家三代,都有一個毛病——太把自己當回事。羅旭東叛出青囊門的時候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結果被青囊子追了三年,最後死在一間破廟裡。羅永昌覺得自己能在王爺府混出名堂,結果在監獄裡蹲到死。到了羅坤這一代,他覺得自己比爺爺和爹都聰明——在省城給慕容家配藥,在江州給林國棟管庫房,雙城之間來回跑,兩頭吃。他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不是棋子。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爺爺當年之所以被青囊子追著打,不是因為他不夠毒,是因為他得罪了太多人。羅坤也一樣。他在江州得罪的人,不止你一個。”
陳根放下茶杯:“你是其中一個。”
“對。”嚴九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壓了十年的分量一下子沉下來,“十年前,鬼手羅剛來江州的時候,找的第一個人不是林國棟,是我。”
他講得很慢,像是在講一個擱了太久、落滿了灰的故事。十年前鬼手羅剛在江州落腳,需要一個藥材供應渠道來配製養生丸。他看上了濟世堂——濟世堂在江州開了八十一年,藥材供應鏈完整,從產地直收到炮製加工到門市銷售一條龍全有。鬼手羅找到嚴九,說要合作:濟世堂提供藥材,他提供配方,利潤五五分。嚴九看了一眼他拿來的配方——烏頭、曼陀羅、馬錢子、天仙子,四味劇毒藥材為主料,外面裹一層滋補藥材的殼,做成“養生丸”。嚴九當場拒絕了。他說濟世堂的招牌底下壓著青囊子的祖訓,不製毒,不害人。鬼手羅走的時候沒說話,只是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嚴九一眼,笑了一下。
三天後,嚴九的妻兒雙雙中毒。
“他下毒的手法跟你那個柳姑娘中的一樣——後頸三個針眼,品字形。我那天從藥鋪回家,推開門就看到我老婆倒在廚房地上,我兒子倒在書桌前,兩個人後頸上都是三個血點。”嚴九的聲音始終平穩,但握竹杖的手指節節發白,“好在我一輩子跟藥材打交道,認得那毒的底子——烏頭鹼為主料,混了兩味植物毒素。我用青囊子留下的解毒方——不是赤鱗草,那時候我不知道赤鱗草的存在——用青蓮配了十二味輔藥,硬生生把毒壓下去了。毒解了,但毒素在經脈裡留了根。我老婆從那以後雙手不能沾涼水,我兒子的膝關節每逢陰天就疼得走不了路。後遺症。終身後遺症。”
“你沒報警?”
“報了。沒用。”嚴九搖頭,“鬼手羅下完毒就去了省城,半年沒回來。他在省城搭上了慕容家的線,慕容家又給他介紹了林國棟。等他再回到江州的時候,已經是林國棟的座上賓了。我一個開藥鋪的老頭,拿什麼跟常務副市長的人鬥?我把老婆孩子送回了鄉下老家,自己留在桐花巷,把隔壁16號買下來,關起門來做我的營生。他在18號掛了塊‘傳統推拿’的招牌,每天進進出出。我坐在16號診桌後面,隔著牆板聽見他開門關門的聲音,聽了十年。”
嚴九說到這裡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卷賬本。
賬本很舊了,封皮是深藍色的粗布面,邊角磨得發白,布面上的線裝訂線鬆了兩根,用新麻繩重新綁過。他把賬本放在診桌上,往陳根面前推過去。
“這是鬼手羅在江州替林國棟代管養生丸庫房的進出貨記錄。”
陳根翻開賬本。第一頁就讓他瞳孔收縮——密密麻麻的記錄,每一行都寫著日期、藥材名稱、數量、來源、去向。烏頭五公斤,產地四川江油,去向江州西郊第三倉庫。曼陀羅三公斤,產地雲南文山,去向同上。馬錢子兩公斤,產地越南,去向同上。每一筆記錄旁邊都有經手人的簽名或代號,有些籤的是“羅”,有些籤的是“林”,有些只簽了一個字母——“T”。
“供貨欄裡這個‘T’,和孟慶餘證詞中提到的上游供應商是同一個代號。”陳根翻到賬本中間一頁,指著一行記錄讓嚴九看。那一行寫著:養生丸成品二十箱,出貨日期五年前三月十二,接收方省城慕容集團,供貨方欄目裡只寫了一個字母“T”。
“對。但賬本上只寫了代號,沒有全稱。”嚴九說,“我花了三年時間才搞清楚——‘T’不是人名,是‘天仁’的縮寫。天仁藥業。不在省城,不在江州,在濱城。鬼手羅配製養生丸的違禁藥材,全部由天仁藥業從外省供應。慕容集團賣養生丸,林國棟提供保護傘,天仁藥業提供原料——三頭吃。但賬本里記的全是代號,沒有一處寫了天仁的全名。就算這份賬本拿到法庭上,沒有孟慶餘的證詞做旁證,也定不了天仁的罪。”
陳根一頁頁翻下去。賬本覆蓋了近十年的時間跨度,從鬼手羅剛到江州那年開始,一直到上個月的最後一批進貨記錄。每一頁都是直接罪證。陳根把賬本合上,握緊在手裡。深藍色的粗布封面硌在掌心裡,粗糲的觸感透過紗布傳到皮膚上。
“你等了十年。為什麼不自己出手?”
嚴九沉默了很久。診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柳如煙在床上輕輕翻了個身,張翠花在廚房裡給烏雞湯撇浮沫,勺子碰在鍋沿上叮噹響了一聲。
“因為濟世堂還有一個病人。”嚴九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像是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要先在嘴裡稱一稱分量,“是林國棟的丈母孃。”
“林國棟的丈母孃?”陳根皺眉,“她得了什麼病?”
“沒病。”嚴九抬起頭,看著陳根的眼睛,“她不是病人。她是被林國棟用藥灌成這樣的。養生丸。林國棟給她餵了加倍的劑量,不是要控制她——是要滅口。但她命硬,沒死,大腦被毒素燒壞了,二十年神志不清。她清醒的時候反覆唸叨一串數字,昏迷的時候就躺在病床上,睜著眼睛,不說話,一動不動。林國棟不知道她還活著——五年前林國棟就讓鬼手羅斷了她的藥,以為她已經死在我這裡了。她沒死。我把她藏在濟世堂後院最深處的病房裡,用青蓮藥膏替她排毒,但劑量不夠,排不乾淨。她的大腦被毒素燒成了一團漿糊,大羅神仙也治不回來。”
嚴九停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極為鄭重的語氣說:“她叫沈鳳芝。是你奶奶的遠房親妹妹。”
診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陳根握著賬本的手微微收緊。沈鳳芝。這個名字他聽父親提過一次——陳遠志在世的時候,偶爾說起過陳家老一輩的人脈關係。陳家在省城和江州都有親戚,奶奶那一輩有一個遠房的胞妹嫁到了江州,嫁給了一個姓沈的生意人。父親當年到江州查案,就是透過這個姨婆的關係拿到了第一批內部材料。後來父親出事,這條線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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