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分，陳根左肩的毒針傷口剛被柳如煙用青蓮藥膏敷上，紗布還沒纏好，沈若蘭的手機就響了。
電話是周姐打來的。周姐是沈氏藥業在江州的醫藥代表，之前幫她們放風招攬病患的那個，在江州醫藥圈混了十五年，訊息比藥監局內部檔案還快。沈若蘭接起來，周姐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快得像在唸繞口令：“沈總，出事了。藥監局稽查科老馬剛才給我發訊息，說凌晨接到上面的電話，要對你們1208室進行例行核查，查的是無證行醫。還有一個事——稅務局那邊也動了，要查沈氏藥業江州賬戶的資金流水。兩邊同步啟動，天亮就開始。你們做好準備。”
沈若蘭掛了電話，把紗布從陳根肩上拿開，三言兩語把情況說了一遍。
“兩個部門同步啟動。”沈若蘭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給大家看，“藥監局查醫療資質，稅務局查對公賬戶——不是巧合，是統一部署。林國棟動手了。”
張翠花從沙發上彈起來，圍裙上還沾著給柳如煙燉藥膳時濺出來的藥湯漬：“他憑什麼？我們診所手續齊全，醫療許可證是省衛生廳批的，掛在牆上他自己不會看？”
“他不看。”沈若蘭說，“他就是要你看。核查期間診所必須臨時停業配合，等核查完了證明你沒問題，他再給你開一張‘核查合格’的單子——但這一來一去最少三天。三天，夠他做很多事了。”
“他還能做什麼？”趙雪兒問。
“銷燬證據。轉移資產。向省外通風報信。”沈若蘭掰著指頭數，“西郊倉庫被我們抄了，但他辦公室裡的檔案還沒動。他可以在核查期間以‘整理檔案’為名，把剩下的東西全部清走。等核查結束，我們拿到合格通知，他也把尾巴割乾淨了。”
柳如煙把藥膏蓋子擰緊，從治療室走出來。她後頸上的青斑已經退乾淨了，只留下三個極淡的針眼疤，說話時氣息還很弱，但語氣很穩：“林國棟不是直接下命令查我們。他是打電話給藥監局和稅務局的分管領導，用的是‘群眾反映’‘請依法核查’這種措辭。你查他的通話記錄，只能查到他在履行常務副市長的正常職責——對群眾反映的問題做出批示。這就是他在規則內玩的手段：每一步操作都披著合法的外衣，每一張紙都符合行政程式。你要說他打擊報復，他反問你一句：我依法辦事，怎麼就成了打擊報復？”
正說著，診所門口傳來敲門聲。三下，很輕，但很密集。張翠花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穿深藍制服的中年男人，一個人夾著公文包，一個人拎著檔案袋。公文包那個先開口，語氣客氣但公事公辦：“我們是江州市藥監局稽查科的，接到上級通知，需要對貴診所的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和從業人員執業資格進行例行核查。請配合。”
張翠花回頭看陳根。陳根從椅子上站起來，左肩的紗布剛纏了一半，柳如煙按住他，自己走到門口：“我是診所的主治醫師，有什麼要查的，我來配合。但現在是凌晨四點多，藥監局什麼時候開始凌晨執法了？”
夾公文包的那個顯然預料到了這個問題，回答得很順：“根據《醫療機構管理條例》第二十七條，藥監部門有權在任何時間對涉嫌違規的醫療機構進行突擊檢查。請您理解。”他把“突擊檢查”四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柳如煙——不是我不講理，是法律給了我凌晨敲門的權力。
柳如煙回頭和沈若蘭交換了一個眼神。沈若蘭已經在打電話了。她的電話打給沈氏藥業的法務顧問——一個在省城做了二十年行政訟案的老律師。電話通了不到兩分鐘，沈若蘭放下手機對柳如煙說：“讓他們查。法務說了，核查程式本身沒有違規之處——他們有權在接到上級批示後啟動突擊核查。我們的證件齊全，讓他們查完走人。”
兩個藥監稽查在診室裡轉了一圈，檢查了牆上的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柳如煙的執業醫師資格證、青囊診所的工商營業執照、中藥飲片購進記錄、診療記錄本。一個人逐項核對證件編號，另一個人用手機拍下了全部證件和記錄的副本。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四十分鐘，最後夾公文包的那個拿出一份核查通知書，讓柳如煙簽字確認，然後說了句“核查期間請暫時停業配合，結果會在三個工作日內通知貴診所”，轉身就走了。
他們剛走不到十分鐘，沈若蘭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銀行打來的。電話那頭的客戶經理語氣很為難：“沈總，不好意思，剛才接到稅務那邊的通知，沈氏藥業江州辦事處的對公賬戶需要暫停部分交易功能，配合稅務風控審查。審查期間凍結時間初步定為七十二小時。”
“凍結理由是什麼？”
“系統裡顯示的是‘大額資金異常流動觸發風控預警’。具體細節我也不清楚，是上面直接批的。”
沈若蘭掛了電話。這下她反而冷靜下來了，把手機往桌上一放，坐下來開始分析。“藥監局停診所，稅務局凍賬戶。手段不一樣，目的就一個——拖。林國棟要的是時間。我們要是被牽著鼻子走，等著藥監局三天後出核查結果、等著稅務三天後解凍賬戶，三天之後林國棟早就把該銷燬的東西銷燬乾淨了。”
陳根在配合藥監局問詢之後從治療室出來，肩上的紗布已經纏好了，但左臂活動還不太利索。他聽完沈若蘭的分析，剛要開口，手機響了。
是江望川。
“陳根，蘇振國剛才透過省廳的關係查了那兩道核查令的來源。”江望川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關門的聲音，顯然他也剛從某個辦公室裡走出來，“藥監局和稅務局的核查令都是林國棟批的，批文用的是常務副市長對‘群眾信訪件’的正常批示流程，從批文格式到用印程式全部合規。你是沒看到那份批文——措辭滴水不漏，說‘近期有群眾匿名反映沈氏藥業江州辦事處存在超範圍經營和無證行醫問題，請相關部門依法核查’。注意他用的是‘依法核查’，不是‘立即查封’。他在規則內給你設了一道牆——你翻不過去，只能繞。繞牆需要時間。時間就是他要的東西。”
“省紀委那邊能做什麼？”
“蘇振國找了省廳法制辦，法制辦的回覆是：林國棟的核查令在行政程式上沒有明顯違法之處。他可以辯稱自己是正常履職——接到群眾反映，依法批示核查。除非你能證明‘群眾信訪件’是林國棟自己捏造的，或者證明他在批示時明確要求下屬‘打擊報復’，否則單憑這份核查令動不了他。這是行政程式——程式合法，結果就不能被認定為濫用職權。”
江望川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另外，今天凌晨五點半，林國棟提前召集江州市委常委開了一個緊急會議。會議只開了十五分鐘，議題只有一個——要求各部門‘配合省紀委工作’。你聽出來了嗎？他在給自己打預防針。如果省紀委啟動調查，他可以說‘我一直在主動配合’。他已經把每一個角度的退路都堵上了。”
掛了電話，陳根對沈若蘭說：“他要拖——我們就不陪他拖。”
他把從火葬場回來之後一直擱在桌上的三份東西拿起來，一份一份放在沈若蘭面前。“這是孟慶餘的證詞，六頁，二十三名服藥官員名單，林國棟每月派藥的詳細記錄。這是嚴九的賬本，十年的進出貨記錄，養生丸所有違禁藥材的來源和去向全部在案，供貨方代號‘T’——天仁藥業——與孟慶餘證詞吻合。這是西郊倉庫拿到的全部原始檔案——林國棟與慕容懷德的十年往來記錄、利潤分成明細、二十三名官員的績效考核表，還有監控我十五年的三份命令。”
他把三份證據疊在一起，紙頁之間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三環扣死。每一份單獨拿出來都能定罪，三份放在一起——林國棟把全部退路都堵上也跑不了。把這三份證據同步傳送給江州市紀委書記趙長河。”
沈若蘭抬起頭：“不發給江望川？他在省紀委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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