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老院士到了。
沒有車隊,沒有隨行記者,沒有省裡市裡縣裡層層陪同的排場。一輛灰撲撲的別克GL8停在村口石子路邊,車門拉開,先下來的是一箇中年助手,手裡拎著一個老式黑色公文包,包角磨得發白。跟著下來的是個背藥箱的保健醫生,三十來歲,戴著眼鏡,藥箱上貼著“中央保健局”的標籤。最後下來的是老院士本人。
八十七歲的老爺子,拄著一根黃花梨柺杖,柺杖頭雕著一隻蹲獸,被手掌磨得油亮。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腳上一雙黑布鞋,踩在石子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秋天的太陽曬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幾根不聽話的髮絲被風吹起來,他抬手壓了壓,然後站在村口,抬頭看著老槐樹上那滿樹的紅布條,看了好一會兒。
“這棵樹,”他問迎上來的趙雪兒,“掛了多少條?”
趙雪兒被問住了,她抬頭看了看那滿樹的紅布條,紅的、暗紅的、褪成粉白的,層層疊疊掛在枝椏上,像一樹開不敗的花。“沒數過。從第一個治癒的病人王麻子掛上去開始,每個治好的人都掛一條。現在大概——幾千條了吧。”
“幾千條。”老院士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他拄著柺杖往村裡走,走過青囊診所門口排著的長隊,走過工地上正在打地基的新診所基坑,走過老郭放在老槐樹下的那筐蘋果,走到陳伯遠的輪椅前面,停住了。
陳伯遠今天穿了那件藏藍色的中山裝,領口依舊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扣子依舊是張翠花從自己舊呢子大衣上拆下來的那顆差色紐扣。他坐在輪椅裡,兩隻手搭在扶手上,仰頭看著站在面前的老院士。
兩個老人對視了好一會兒。老槐樹上的紅布條在秋風裡沙沙響,工地上的樁機停了下來,排隊領藥的患者安靜了,連灶臺上張翠花的炒勺都停了。整個村子好像都在等這兩個老人開口。
“你是陳伯遠。”老院士先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沙啞但清晰,“你爹當年在醫學院救過我的命。那是——”他頓了一下,眯起眼睛像是在記憶裡翻找年份,“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得了急性闌尾炎,校醫院做不了手術,大雪封路,救護車進不來。你爹用針灸在我足三里紮了三針,又灌了我一副大黃牡丹湯,炎症硬是讓他壓下去了。我在宿舍裡躺了三天,你爹每天蹬著腳踏車來給我換藥,車軲轆在雪地上壓了兩道印子。”
陳伯遠沒有回答。他伸出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握住了老院士伸過來的手。兩隻枯瘦的手攥在一起,骨節對著骨節,皮膚貼著皮膚。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得指節都在微微發顫,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去診所看看。”陳根走過來,對老院士說。
青囊診所裡,診桌上已經提前收拾乾淨了。青囊經原件平攤在搪瓷托盤裡,上卷、中卷、下卷、禁方殘頁補全本,四本書按照順序排列,書脊對齊。每一本都包了透明的無酸保護套,是沈若蘭從省圖書館借來的。藥王鼎就擺在診桌旁邊的石臺上,鼎身銘文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青光,鼎蓋半開,內壁三種顏色的藥漬還保持著上次煉藥後殘留的痕跡。冰火蠶培養皿放在顯微鏡旁邊的恆溫箱裡,透過恆溫箱的玻璃門能看到培養皿裡十幾顆蟲卵安安靜靜地躺在培養基上,每一顆都泛著藍紅交織的微光。
柳如煙把解毒劑臨床資料整理成了三個資料夾,按時間順序排好——黑心蓮解毒資料、養生丸解毒資料、紫霜解毒資料。每個資料夾的扉頁上都貼了一張摘要表,用紅色熒光筆畫出了關鍵資料:治癒率、平均療程、腦部沉積清除率、隨訪複發率。最後一頁是一張全省中毒患者分佈圖,十七個縣的定點衛生站被紅筆圈了出來,每個站點旁邊標註了發放解藥數量和治癒人數。
老院士在診桌前坐下來,戴上老花鏡,從第一個資料夾翻起。他看得很慢,每一頁資料都會停下來想一想,偶爾用手指在數字上點一下,像是在心裡默默驗算。保健醫生在旁邊小聲提醒他注意休息,他擺了擺手,示意別吵。翻到紫霜解毒資料那個資料夾時,他停在腦部沉積清除率那一頁上,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湊近了表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陳根一眼。
“百分之百?”他指著那行被熒光筆劃了兩道線的數字。
“首批驗證的患者,全部清除了腦部沉積。”陳根說,“後續會有更多資料,但目前為止,冰火蠶增效劑的穿透血腦屏障效果在臨床上是百分之百。”
老院士把老花鏡從額頭上摘下來,放在資料夾上,站起來走到藥王鼎前面。他伸出那隻佈滿皺紋的手,指尖在鼎身銘文上輕輕劃過,從第一個藥方紋飾劃到最後一個,然後收回了手。
“我這一輩子見過上百個國家級名醫。”他轉過身來,看著陳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感慨,“有些是祖傳的,有些是名校培養的,有些是留洋回來的。每一個人都有拿手的絕活,但沒有一個人敢說能用一副解藥治好全省的病人。你做到了。”
他從中年助手手裡接過一份檔案,放在診桌上。檔案的封面上印著“國家級中藥解毒劑儲備庫建設方案”一行黑體字,扉頁是一份聘任書——聘任陳根為國家級中藥解毒劑儲備庫首席專家,落款處蓋著國家衛健委和科技部的公章,簽字欄空著,只等陳根落筆。
“你父親當年去京城找我,揹著一摞手寫的調查報告,說要把青囊經上交國家。”老院士把聘任書往前推了半寸,“那份報告被慕容家的人截了,他沒能送到。他沒完成的事,你來替他完成。”
陳根拿起鋼筆,在簽字欄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畫不多,三個字,寫完後他把鋼筆帽擰回去,放在聘任書旁邊。
老院士收好檔案,交給助手放回公文包裡。他說儲備庫會設在省城,依託省中毒救治中心建設,方便陳根就近指導。一期工程明年開春動工,核心裝置採購清單和人員編制方案需要陳根在一個月內提交。沈若蘭在旁邊用平板快速記錄著每一個要點,手指在螢幕上敲得飛快。
老院士講完正事,站起來在診室裡又轉了一圈。他走到牆邊,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張泛黃照片——陳遠志穿著白大褂抱著三歲的陳根站在老診所門口,照片右下角寫著“青囊診所,1988年夏”。他對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回頭看了陳根一眼。
“你父親當年的遺願裡,除了青囊經上交國家,還有一件事。”他的目光從陳根臉上移開,落在門口老槐樹下陳伯遠的輪椅上,“你爺爺知道是什麼。”
說完他拄著柺杖走出了診所。中年助手和保健醫生跟在後面,別克GL8的車門拉開又關上,引擎發動,車輪碾著石子路慢慢開出了村口。
陳根走到老槐樹下。陳伯遠坐在輪椅裡,手裡攥著那枚扳指。扳指是老坑翡翠打的,通體碧綠,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紋,是當年摔在門檻上磕出來的。他用拇指在扳指上反覆摩挲著那道裂紋,摩挲了幾十年,裂紋邊緣被磨得光滑圓潤。
“你爸最後一次從濱城回來,”陳伯遠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你還在你媽肚子裡,大概七個月。你媽在院子裡曬藥材,忽然暈倒了。你爸給她把了脈,脈象亂得不成樣子——是慢性中毒。有人在她的飲食裡下了毒,劑量極小,日積月累,毒素在體內沉積了好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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