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根》第253章 百年承諾(1)

作者:一葉青卷·1個月前

陳根按著張翠花的手,貼向老槐樹溝壑縱橫的樹皮,指尖最終落向那截褪成灰白的紅頭繩末梢。粗糙乾裂的樹皮磨過指腹,當皮膚觸到那縷被歲月漿得發硬的棉纖維時,張翠花渾身猛地一僵,彷彿一根深埋二十餘年的舊針,驟然從記憶血肉裡拔了出來。

這根紅頭繩,是她母親年輕時親手紡出的棉線,採山間茜草根熬煮出赤紅染料浸染而成,和她年少扎辮子所用的紅繩,出自同一批勞作。當年母親系完這根繩,回到家中曾同她說,新來的陳醫生看著像個痴傻人,可一雙手卻半點不糊塗。看病望診的眼神,像極了她逝去的父親。

張翠花的父親,曾是青囊村的赤腳醫生。一個暴雨滂沱的夜裡,他趕去山裡出診,途經山洪暴漲的山道,不幸被捲入河水,就此殞命。那一年,張翠花才十二歲。自那以後,母親一肩將她拉扯長大,再也不曾提過讓她接續醫術的念頭。後來母親也撒手人寰,老屋推倒重建,舊時的棉襖舊物盡數焚於煙火,唯獨這一根紅頭繩留存下來。萬千條後來村民祈願繫上的紅布層層疊疊,將它裹在最核心,世上除卻張翠花,再無第二人能夠將它辨認出來。

“那時候,我還不認得你。”張翠花的指尖緩緩從那截灰白線頭滑開,撫過外層層層疊疊、新舊交錯的萬千紅布,最後停在飽經風雨侵蝕的槐樹枝幹之上。“只聽村裡人議論,說你生得一副好模樣,腦子卻不大靈光。後來我娘跟我說,你那一雙手是清醒的,眼神,和我爹當年一模一樣。”

她收攏五指,扣住陳根的手指,骨節與骨節緊緊相抵,力道驟然加重。“往後,你走到哪裡,我便跟到哪裡。”

她身後,不知何時,老槐樹下已經悄悄聚滿了人。

柳如煙端著一杯續滿熱水的茶,從診所緩步走出來,杯口升騰起嫋嫋白汽。她靠在槐樹另一側的樹幹上,沒有出聲,只將溫熱的茶杯遞到陳根手中。沈若蘭立在診所門檻邊,手中平板螢幕尚且亮著,基金會財務月報的表格還停留在一半的稽核頁面。她垂眸掃過螢幕一瞬,指尖輕輕合上平板,走到老槐樹下,後背抵住粗糙樹幹,雙臂交叉抱於胸前。李月娥從檔案室走出來,胳膊底下還夾著厚厚的評估資料夾,她將資料夾擱在石桌上,撿來一塊碎石壓住紙角,免得被山風掀翻,隨即站到張翠花身側。

趙雪兒是最後趕來的一個。方才她還在傳真室整理非洲援助站傳回的培訓反饋,察覺老槐樹這邊安靜得異乎尋常,便伸手推開紗門走了出來。望見樹下佇立的幾道身影,她同樣沒有言語,繞開石桌,靜靜站到柳如煙的身旁。

五個人,盡數聚在這棵古槐之下。

陽光穿過滿樹層層垂落的紅布條,被篩濾成一層溫潤淺淡的緋色,如同舊式木格花窗漏下的天光,輕輕覆在眾人的髮梢、肩頭與鞋面,也落在那根深埋萬千紅布之中、早已褪色的舊紅頭繩上。

陳根抬手,將張翠花貼在樹皮上的手取下來,妥帖攏進自己掌心。他的手掌佈滿風霜,虎口是常年握藥杵磨出的厚繭,指腹上留著冰火蠶蟲卵培養液反覆浸泡侵蝕出的細密裂紋,可握住她的手時,力道卻放得極輕極柔。他開口,聲音不高,沒有在聯合國演講臺上那種字字鏗鏘的力量,反倒像是鄉野樹下鄰里閒談,平緩溫厚。

“我不走了。青囊村,就是我的終點。”

“從村口那間破敗小屋,到聯合國的演講高臺;從這棵老槐樹,再到遙遠的非洲礦區。我該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餘下的日子,我便守在這裡,陪著你們五個,在這棵老槐樹下,慢慢過日子。”

沈若蘭扣上平板保護殼,一聲細微的“咔嗒”,打破片刻沉寂。柳如煙舉著茶杯掩住嘴角,抿了一口已經漸漸放涼的茶水。李月娥伸手取下夾在資料夾上的鉛筆,筆尖輕輕點在紙面,終究什麼字跡也沒有落下。趙雪兒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包紙巾,指尖頓了頓,又原封不動塞回兜裡。

張翠花一言不發,將自己另一隻手覆上去,三隻手層層交疊,一同按在老槐樹粗糲的樹幹。掌心之下,是百年老樹飽經風霜的樹皮,樹皮深處,藏著當年她母親親手系下的那一縷紅頭繩。

夜色緩緩籠罩村落,村支書老劉在村委會狹小的會議室召開青囊村全體村民大會。屋子坐不下,不少村民搬小馬紮擠在外邊走廊,還有人乾脆蹲在窗臺之上。老郭匆匆從果園趕回,褲腳還沾著星星點點蘋果花的花粉;王麻子關上修理鋪的門板,拎著老式收音機便奔赴會場;赤腳醫生老李頭拄著柺杖,坐在第一排,身旁是剛從非洲輪換歸國的徒弟。

陳伯遠被張翠花推著輪椅來到會議主位,腿上依舊蓋著那條磨舊的毛毯,手中緊緊攥著剛剛草擬完畢的古樹保護條例草案。

“今晚召集大夥,就一樁大事。”

老劉將菸蒂在鞋底狠狠碾滅,站起身,拿起那份信紙念起條例。紙上是他親手用圓珠筆寫下的文字,字跡潦草,條理卻清清楚楚。

“老槐樹定為青囊村永久保護古樹。樹冠投影覆蓋範圍內,嚴禁搭建任何建築。樹根外圍環形區域劃為專門保護區,任何人不得砍伐、移栽、修剪樹枝,也不許摘取樹上懸掛的紅布條。紅布條懸掛事宜,由村委會指定專人管理,定期檢查布條風化損耗情況;自然脫落的紅布,統一收集歸檔,不許隨意丟棄。古樹日常養護,交由青囊醫學院中藥栽培專業學員輪值承擔,負責病蟲害防治、鬆土、旱季補水。”

念罷條文,老劉抬眼掃過滿屋的村民,嗓音粗糲,每一字都擲地有聲:“老槐樹,是咱們青囊村的命根子。誰若是敢動它一片葉子,便是打全村人的臉面。這條規矩不光寫進村規民約,還要鑿刻在村口石碑上。誰膽敢違反,就請搬出青囊村。”

臺下沒有一聲反對。

老郭猛地站起身,把手裡蘋果核丟進垃圾桶,聲音不算洪亮,態度卻無比堅決:“樹上還繫著我媳婦當年求子許願的紅布,誰敢動那布條,我第一個不答應!”

王麻子也從馬紮上挺身站起,把收音機往桌面一擱,高聲附和:“老槐樹是咱們村子的魂,活得比我們任何人都久,護著它理所應當!我舉雙手贊成!”

其餘村民紛紛應聲,會議室人聲嗡嗡交織,所有人的想法卻出奇統一——守護老槐樹,不許任何人肆意損毀。

老劉將草案重重拍在桌上,端起搪瓷大茶杯,大口灌下濃茶潤了潤嗓子,當眾落定決斷:“那就這麼定。今夜起,老槐樹四周拉起保護警戒線,往後但凡私自摘取樹上紅布條的,一律按照村規民約處置。”

大會散場,夜色更深。陳伯遠讓張翠花推著輪椅,去往村口。晚風帶著山間涼意,他把身上毛毯往上攏了攏,自懷中取出一塊打磨妥當的花崗岩銘牌。銘牌尺寸不大,比一冊課本略小,邊角打磨得圓潤光滑,上面的字全是他手持鑿子,一字一鑿親手刻就。有的筆畫因為手抖鑿得更深,有些字跡受老花眼影響微微歪斜,但筆筆認真,端端正正。

此樹所繫每條紅綢,皆為一人性命。青囊醫脈,生死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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