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空間逼仄,頭頂日光燈慘白刺眼。
馮千里坐在鐵質審訊椅上,手腕被手銬箍住,冰冷的金屬泛著森森寒光。身上依舊是昨夜那一身行頭:灰色毛衣,黑色西褲,腳下趿拉著一雙深藍色拖鞋。頭髮凌亂蓬亂,眼底墜著濃重的烏青,滿身狼狽。方正剛親自主審,身側坐著一名年輕記錄員,電腦螢幕上游標不停閃爍,時刻等候記錄口供。
審訊室外,陳根立在單向玻璃之前,靜靜望著屋內的一舉一動。柳如煙、李月娥、張翠花等候在隔壁休息室。張翠花心神難安,一刻也坐不住,整夜在走廊來回踱步,皮鞋鞋跟磕撞水磨石地面,一路傳來嗒嗒不絕的脆響。
“陳根,他怎麼死咬著不肯開口?”張翠花湊到玻璃跟前向內望了一眼,“都兩個多小時過去了。”
“他總會招的。”陳根語氣平靜,“這種人,或許扛得住第一輪心理施壓,卻扛不住證據一件件攤到眼前。”
審訊室之內,馮千里依舊在負隅頑抗。他避開方正剛的視線,不肯看向桌面堆積的案卷,目光死死釘在對面牆壁的某一處,嘴唇抿成一道緊繃的直線。方正剛每丟擲一個問題,他便只重複一句“等我的律師到場”,之後便緊閉雙唇,再無半分回應。
方正剛並不急躁,拆開一份檔案袋,將裡面的物證一件件取出,在桌面上整齊排開。
“這個人,你認識。”方正剛把鄭會計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馮千里眼皮猛地一跳,依舊緘默不語。
“他已經全部交代。你授意他偽造賬目,境外資金洗白流轉,還有你將九孔藥鼎埋藏於地下室的全部經過,他都已經如實供述。”方正剛又推過來一張物流清單,“這是那一批自馬來西亞入境的貨物。海關報關單、貨運提單、收件人資訊,全部在此。”
馮千里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方正剛繼續擺出證據,一疊銀行流水鋪展開來,數處關鍵節點用紅筆重重圈畫,每一處都標註著對應的日期與金額,時間線與物流清單嚴絲合縫。最上方,正是沈若蘭此前整理完成的轉賬比對錶格,大片刺目的紅色標記,宛若一條燒得赤紅的鐵鏈。
“你想等律師,沒問題。可就算律師到場,也改變不了擺在眼前的事實。拖延得越久,對你的量刑只會越發不利。”方正剛說完,身體向後靠回椅背,不再繼續發問。審訊室瞬間歸於沉寂,只剩下記錄員敲擊鍵盤的細碎聲響。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緩緩流逝。
細密的冷汗順著馮千里的額頭不斷滲出。他抬手用衣袖胡亂抹了一把,伸手想去拿桌角的水杯,杯內早已空空如也。他死死攥住水杯,指節繃得泛白。方正剛冷眼觀察著他的神態,並沒有遞水給他。
半個鐘頭過去,馮千里終於繃斷了心裡最後一道防線。
“我說。”他的聲音彷彿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乾澀沙啞,“三年前,有人找上我。並非直接接觸,而是經由中間人傳話。對方從不露面,只傳遞訊息,說可以給我一筆資金,要我重啟羅三針那套毒藥生產線。”
“幕後之人究竟是誰?”方正剛追問道。
“我只知道對方自稱‘馮家的朋友’。”馮千里緩緩抬起頭,雙眼佈滿血絲,“我從未見過他本人。那個中間人早就已經死了。我能聯絡上對方的途徑,只有數個海外賬戶,還有一張一次性手機號。錢款便是從這些境外賬戶源源不斷匯入。對方的要求很簡單——毀掉青囊村的水源,還有整片藥草田。”
“你就沒有追問過緣由?”
“我問過。中間人只丟下一句話:‘馮家的事,就是他的事。’”馮千里發出一聲苦澀的笑,“那時候我還以為,是叔父留在外面的舊部在幫我。如今才反應過來,我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手裡的一把槍。”
“境外轉賬的憑證在何處?”
“存放在境外信託伺服器。我的手機裡存有登入許可權與金鑰。”
方正剛示意警員遞來紙筆。馮千里低頭伏案書寫,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足足寫了十分鐘。他陸續供出三名聯絡人、兩個電子郵箱、五個離岸賬戶,還有多份他與嶽小曼、嶽明德之間的通訊記錄。
方正剛拿著這份供述筆錄走出審訊室,陳根快步迎上前。
“全部招了。”方正剛將口供遞過去,“資金源頭盡數來自境外離岸賬戶,其中一個核心賬戶,和金永昌被查封基金的資金池存在直接關聯。我們已經遞交申請啟動國際協查,同時切斷凍結國內所有關聯賬戶的流通通道。”
陳根沒有接過筆錄,開口問道:“嶽小曼那一夥人情況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