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晴跟在楚戈身後，穿過秦家大宅三樓的走廊。壁燈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深紅色的地毯上，一前一後，她的影子疊著他的影子。她看著他的背影——灰色T恤，領口那朵被血染過又被林晚星重新繡了幾針的梔子花，右臂垂在身側，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被金色薄膜封住的裂紋。裂紋在壁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像碎瓷被金繕修復後留下的紋路。
他瘦了，三天三夜沒怎麼吃東西，肩胛骨的輪廓隔著T恤都能看出來。她看著那兩塊凸起的骨頭，想起大學時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從圖書館臺階上走下來。那時候他的肩膀還沒有這麼寬，但脊背已經很直了，像一根從泥土裡長出來的竹子，風來的時候會彎，風走了就彈回來。
楚戈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這是秦懷遠給她們安排的客房，沈若晴和林晚星住一間。林晚星現在在蘇清月房間裡守著，房間裡沒有人。窗簾拉著，月光從白色窗紗裡透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銀白。兩張單人床並排放著，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米黃色的，旁邊是沈若晴的手機、一包紙巾、那支粘好的蝴蝶髮卡。
楚戈走到窗邊，沒有開燈。月光照在他側臉上，照見他瘦削的顴骨和深陷的眼窩。他看著窗外，秦家大宅的花園在月光下安靜得像一幅褪色的畫。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鞦韆架空著，鐵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沈若晴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看著他站在月光裡的背影，看了很久。壁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去，走廊裡徹底暗了。
“楚戈。”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他轉過身，月光從背後照著他，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亮著。和大學時一樣亮。
沈若晴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面前，月光照在她臉上。額頭的創可貼換了一塊新的，但邊緣還是捲起來了，露出底下一小截淡粉色的新生皮膚。眼睛紅著，但沒有哭。她從幽冥山莊回來之後哭了太多次，眼淚好像流乾了。她抬起頭看著楚戈的臉，看著他乾裂的嘴唇上那一道道細小的血口，看著他下頜上新長出來的青色胡茬。
她抬起手，指尖觸到他的下頜。胡茬扎著指腹，微微刺痛。她沒有縮手，指腹沿著下頜的線條緩緩往下，滑過喉結——喉結在她指尖下滾動了一下；滑過鎖骨——鎖骨的稜角比三天前更鋒利了。手指停在他左胸，掌心貼上去。隔著T恤，他的心跳傳過來，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她的掌心貼著他心跳的位置，像在確認什麼。
“我知道你要去送死。”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意外，“摩雲嶺，金丹境靈獸，陰陽宗禁地。青雲子前輩說，三十一年來只有一個人從那裡拿到過續命靈果。那個人死了。”
她的掌心還貼著他左胸，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沒有任何變化。
“你都知道，你還是要去。”
不是問句。
楚戈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她。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頭髮上鍍了一層銀邊。她的頭髮披散著，沒有扎，髮梢有些毛糙——三天沒顧上梳。額前那縷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創可貼的一角。
“若晴。”
“你不要說話。”她打斷他，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明天要走。我知道我攔不住你。我知道你就算帶著一身的傷、右臂的裂紋隨時會蔓延到全身，你還是會去。因為你是楚戈。你在大學的時候就是這樣——明明自己窮得吃不上飯，還要請我吃食堂三號視窗的番茄雞蛋麵。明明自己複習到凌晨三點，還要幫我在圖書館佔座。明明被周明遠誣陷的時候只要認罪就能減刑，你寧肯多坐三年牢也不認。”
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無聲地，從紅透了的眼眶裡溢位來，沿著臉頰往下淌。
“你一直是這樣的。從來都是。我比誰都清楚。”
她的手從他左胸移開，抓住他T恤的前襟，指節泛白。
“楚戈，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她深吸一口氣，眼淚流進嘴角，鹹的，“我愛你。從大學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你坐牢三年，我每天睡前想的是你，每天早上睜開眼想的也是你。我被迫做偽證那天，從法院出來，走到學校人工湖邊，站了很久。我想跳下去。”
楚戈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我沒有跳，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我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她的聲音碎成了渣，“後來你出獄了，我不敢去見你。我讓周明遠逼著做了偽證，害你多坐了三年牢，我沒有臉見你。但我想見你，每天都想。所以周明遠讓我來青山村當臥底的時候，我答應了。不是因為他威脅我，是因為——這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見到你的理由。”
她的手攥得更緊了，T恤的布料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這輩子我欠你的，下輩子也還不完。”
她踮起腳尖，吻住了他。
這個吻帶著眼淚的鹹味和她嘴唇上護唇膏的薄荷涼。她吻得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嘴唇壓著他的嘴唇，牙齒磕到了他的牙齒，她不在乎。舌尖笨拙地抵開他的唇縫，帶著薄荷的涼和眼淚的鹹，像夏天的雨落在曬了一整天的石板上，滋啦一聲，蒸騰起大團的水汽。
楚戈的手抬起來，落在她背上。掌心貼著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不是冷，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終於決堤之後，整個身體都在餘震。
她鬆開他的嘴唇，額頭抵著他的下頜，眼淚浸透了他領口那朵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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