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開春，萬物剛透出幾分淺嫩新意，花想容麾下斥候小隊，於東海沿岸巡探時，察覺了一樁詭異異象。
訊息由一隻千里傳訊靈鳥千里迢迢送回青山村。靈鳥自東海一路疾飛兩日一夜，凜冽海風將它一身翎羽浸得溼透，又經風乾，一綹一綹凌亂黏在身側，毫無往日靈秀模樣。它腿上捆著傳訊飛符，符紙邊角長期被鹹腥海水反覆濺溼、暴曬，硬邦邦捲曲，質地乾硬如同曬透的麵皮。
花想容拆開縛住符紙的細繩時，靈鳥已然脫力，軟軟伏在她肩頭，喙部大張，急促地喘著粗氣，連撲騰翅膀的力氣都盡數耗盡。
她小心翼翼攤開皺縮的符紙，紙上是斥候手繪的簡易海圖，指尖輕點圖中標註的三處點位，低聲開口：“東海漁場外圍，離岸約莫四十里，憑空多出三座無名孤島，成品字排布。島上寸草難生，無半分淡水水源，平日裡唯有遷徙海鳥短暫落腳，尋常漁民素來繞開，從不登島。”
一旁眾人凝神靜聽，蘇清月率先發問：“究竟是何處透著古怪？”
“島嶼周遭海域海水盡數泛出暗沉墨色。絕非漁船排汙那般凡俗汙濁，是實打實的魔氣。”花想容指尖順著海圖上海域輪廓劃過，細細複述斥候探查見聞，“黑霧自海底深處向上翻湧，浮至海面便凝成一塊塊濃稠暗色水團，水團漂浮半日才會緩緩消散。此事最早由近海漁民察覺，自去年秋日起，那片漁場徹底無魚可捕，漁民撒下漁網，拉起的永遠只有空蕩蕩網繩。有膽大修士潛水探查，只見整片海底鋪滿層層疊疊死魚，小至銀魚，大至百斤石斑，無一倖免。詭異的是，所有魚屍靜置海底沙土半年之久，不曾有半分腐爛，雙目盡數化作漆黑空洞，死氣沉沉臥於海床之上。”
蘇清月手中銀針驟然一頓，擱置下未繡完的針線活，眉眼凝上一層凝重：“魚屍半年不腐，絕非尋常天災海禍所致，時日至今已有半年？”
“正是。”花想容翻出厚厚一冊斥候探查日誌，指尖落在標註詳細的一頁，“更駭人的還在夜裡。不少夜行漁船途經此處，親眼目睹海面源源不斷升騰黑氣，黑氣緊貼海面向西緩慢飄蕩，行至三座孤島邊緣便憑空消散。當地漁民心有畏懼，傳言是海妖作祟，盡數避開這片海域，三處賴以生存的近海漁場就此徹底廢棄。”
楚戈緩步走到木桌旁，俯身垂眸端詳粗糙海圖，指尖落在三座品字小島的標記處，語氣篤定：“絕非民間口中的海妖，根源是魔氣外洩。”
花想容輕輕頷首，附和道：“我亦是這般判斷。只是這海底魔氣，與昔日陰無天周身邪氣截然不同。陰無天的魔氣厚重黏膩，如同陳年濃墨，觸之刺骨；而東海海底溢位的魔氣輕薄如煙，隨風四散，氣息也天差地別。陰無天邪氣裹挾濃烈鐵鏽血腥，海上魔氣聞起來，卻是腐朽古木的沉悶味道，帶著一種跨越萬古的陳舊死寂。”
“魔氣濃度如何，能否傷及修士？”楚戈追問關鍵。
“濃度極低，尋常修士近身，也不足以侵蝕經脈、損傷道基，卻能輕易覆滅整片海中生靈。我曾遣小七隻身潛入深海探查，她在水下足足停留一炷香，上岸後回報，海底沙土中央裂開一道狹長縫隙，所有魔氣皆從縫隙之中源源不斷湧出。縫隙並不算寬闊，長三尺，寬不足一掌，可縫隙四周岩石，盡數被魔氣腐蝕，表層生出細密詭譎紋路，形似殘缺上古符文。”
“符文紋路？”楚戈眸光一沉。
“小七分辨不清完整形制，只斷定是破碎符文殘片。”
事態非同小可，楚戈當即下令，不再派遣尋常斥候淺探，轉而派出白骨仙子與青靈兒二人，乘船深入東海腹地，近距離探查孤島海域。
二人駕一葉普通漁船隱匿行蹤，抵達無名孤島周邊後輪番潛入深海，整整探查兩日兩夜。白骨仙子修為深厚，精通封印術法，獨自在水下蟄伏三個時辰，運轉白骨真君傳承的封印感應法門，細細推演海底裂隙底層的陣法脈絡。待她破水而出，攀上船舷時，素來淡漠的面色難得覆上一層沉鬱。
她隨手拭去臉頰、髮間裹挾的海水，將一塊從海底裂隙邊緣鑿下的岩石碎片擱置船舷，沉聲道：“那並非自然形成的海底裂縫，是一處上古封印崩碎後露出的缺口。這套封印手法極為古老，既不屬於白骨真君一脈，也不是青山老祖當年所用術法，源自更早的遠古時代。封印碎裂之處溢位的靈氣波動混雜兩股截然相悖氣息，其一便是方才所說的淡薄魔氣，另一股，竟是青山老祖專屬功法道韻。”
“青山老祖？”楚戈眉頭緊鎖，心頭生出諸多疑惑。
“不止他一人的氣息。”白骨仙子將岩石碎片翻轉，露出嵌在背面的半枚石化貝殼，貝殼表層紋路歷經歲月侵蝕早已僵化，可紋路走向、排布規律，與昔日楚戈從月瀾孤島燈塔地底取出的貝殼分毫不差，“這貝殼留有青瑤獨有的道侶印痕，當年佈下這道上古封印，青瑤亦參與其中。她與封印真正的佈置者，無關師徒，無關情愛道侶，更像是締結盟約的遠古同道。”
船艙之內，青靈兒兩日不眠不休，始終以隨身陣盤拆解海底封印紋路，推演完整陣法架構，此刻收起陣盤，得出的結論比白骨仙子更為詳盡，也更令人心底發寒。
她指尖輕點陣盤上浮出的陣法結構圖，指向最底層綿延不斷的地脈紋路：“這道封印的初衷，並非鎮壓魔頭妖邪，而是封鎖一條貫通深海的空間通道。封印紮根在地脈主幹之上，地脈深處，連通一處從未有典籍記載的陌生異域入口。魔氣並非封印破損滲漏而出，而是從通道深處，順著地脈縫隙緩慢滲透上浮。數千年來，全靠這套上古封印死死隔絕通道，如今封印開裂，並非遭外力猛攻損毀，純粹是歲月漫長，符文自行老化衰敗，再難維繫隔絕之力。”
楚戈沉聲發問：“那條異域通道，最終通向何處？”
“暫時無從查證，唯有一點能夠確定。通道溢位靈氣的波動頻率，與青山老祖昔年三次探查東海龍宮遺址留下的手記座標完全契合。”青靈兒抬眼望向鋪開的海圖，目光落在三座孤島西側，“蘇清月從前的推斷不假，東海龍宮遺址周遭，藏著的絕不止青山老祖殘留魂魄，還有更為古老、未知的存在，誕生年月遠在青山老祖之前。”
楚戈當日並未倉促下達出擊探查的命令。折返青山村後，他將整張完整東海海圖平鋪於長桌，喚來周若彤，取出青山老祖畢生所著所有東海遊歷手記，逐字逐句比對印證。
周若彤伏案翻查一整夜，燈火燃至天光微亮，終於尋到一段字跡模糊、墨跡褪色的零散記載。青山老祖第三次深入東海龍宮遺址時，曾抵達地宮第三層，撞見一面被厚重封印死死封死的石門。石門表面刻滿無法辨識的上古文字，同行的青瑤耗費許久破譯，最終告知他一句話：門後乃是舊約之地，封印禁錮的從不是外敵妖魔，而是一份跨越萬古的遠古契約。
“舊約。”楚戈低聲重複這二字，腦海中瞬間閃過青竹婆婆遺留手記裡零星提及的同名記載，他抬眼看向對面靜坐的白骨仙子，“你如何看待此事？”
白骨仙子十指交叉輕搭膝頭，神色冷靜條理清晰，緩緩剖析：“這道遠古海底封印，與陰無天、九幽冥蛟毫無關聯，是獨立於兩大魔頭之外的另一重遠古秘辛。陰無天與九幽冥蛟不過後世滋生的邪祟，海底封印存在之時，二妖尚未誕生。可三處封印紮根同一條東海地脈分支，好比同一株古樹生出的主根與瘤結，即便本源互不相關，根系交錯纏繞，勢必相互牽制影響。如今海底封印老化漏出魔氣，邪氣順著地脈一路蔓延至青山村鎮壓二妖的封印之下，等同於持續給兩道鎮魔封印疊加無形重壓。”
“眼下這份重壓，威脅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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