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期限到的那天，天色從早晨就不對勁。
不是陰天，也不是雨天。北方天際線壓過來一層暗紅色的雲，厚得像是有人把血潑在了天上。雲層翻湧的速度極慢，但每翻湧一次就往前推進一里，像一頭巨獸在用指甲摳著地面往前爬。青山村所有人都上了老君崖，八十一位同心姐妹按照九九歸一大陣的陣位站定，四十九面陣旗已提前三天埋入陣眼，每一面旗幟上的符文都在微微發光，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亮著的漁火。
楚戈站在陣心，淨靈蓮的藥力已將魔氣徹底拔除，靈力池上那三道裂紋暫時用許醫娘配的溫養散穩住了——不是根治，是暫時封堵，能撐過這一戰。他的頭髮還是花白的，但站在那裡的時候脊背挺直如槍，已經看不出三個月前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
“來了。”霍青桐睜開眼，劍心通明感應到的氣息讓她瞳孔微縮。
北方天際的暗紅雲層驟然加速，一道血光從雲層中心射出，落在老君崖對面的山峰上。血光散去，露出一個身穿血色長袍的老者。血煞老祖看起來不過五十歲上下，面容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光滑，但頭髮是枯草般的灰白色，一雙眼睛瞳孔是豎的，像冷血動物的眼睛。元嬰巔峰的氣勢沒有絲毫收斂，壓得老君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滾落，九九歸一大陣的光幕被這股氣勢壓得向內凹陷了三寸。
他身後站著十二個血煞宗長老，清一色金丹巔峰，其中包括之前來傳話的血手。再後面是上百名血煞宗弟子，列成方陣，殺氣騰騰。
“楚戈。”血煞老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傳遍了整座老君崖，“你滅幽冥教的時候，老夫還覺得你是個人物。可惜——你不該動老夫的煉丹據點。那十四個人是老夫花了三個月才找齊的上好藥引，你一把火燒了，老夫的心血全白費了。”
楚戈沒有接他的話。他抬起右手，八十一道純陰靈氣同時注入陣心，九九歸一大陣正式啟動。金色光幕從四十九面陣旗上同時沖天而起，將整座老君崖籠罩在一片耀眼的金光中。青靈兒主導的淨化符文在光幕中流轉，十二位陣法師的靈力透過陣旗共振放大，八十一位同心姐妹的純陰靈氣在陣中匯聚成一條奔湧的大河，最終全部注入楚戈體內。
元嬰初期。元嬰中期。元嬰中期巔峰。元嬰後期。元嬰巔峰。
楚戈的修為在三個呼吸內被推到了元嬰巔峰，與血煞老祖持平。靈力池上的三道裂紋被陣法加持強行壓住，經脈中奔湧的靈力遠超自身承受極限，每一拳打出去都會反震自身，但此刻他沒有退路。
“陣法不錯。”血煞老祖眯起眼睛，“不過強行提升的元嬰巔峰，能撐多久？”
楚戈沒有回答，腳下一蹬，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衝對面的山峰。血煞老祖也從山峰上躍下，兩道身影在半空中碰撞，衝擊波將兩山之間的雲層撕成兩半。九九歸一大陣的金光與血煞功的血光在空中不斷碰撞，每一擊都震得山體開裂、碎石橫飛。
三百回合。從正午打到黃昏，從黃昏打到月升。楚戈的拳法仍然沒有章法，但每一拳的力道都比三個月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碎骨掌——青山老祖傳承中的核心殺招，專破護體真氣和硬功防禦——被他用得越來越純熟。前一百回合他只能跟血煞老祖打個平手，第兩百回合他開始佔到上風，第三百回合，他的碎骨掌終於找到了血煞老祖護體血甲的唯一破綻。
血煞老祖的血甲由九百九十九道血煞絲編織而成，每一道血煞絲都是一個被殺死的修士的精血凝成的，防禦力極高但有一個致命弱點——編織點。九百九十九道血煞絲在丹田前方三寸處交匯，那裡是整件血甲的“針腳”，也是防禦最薄弱的位置。打了三百回合，楚戈一直在試探這個位置，每次碎骨掌打在血甲其他部位時反彈回來的力道都在變化，只有打在丹田前三寸處時反彈最弱。第三百零一拳，他不再試探，全力一擊。
碎骨掌的掌力透過了血甲的編織點，擊穿了血煞老祖的護體真氣，印在了他丹田上。
血煞老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暗紅色的血，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對面的山壁上。山壁炸裂，煙塵沖天。他從碎石堆裡爬出來，丹田上的裂紋正在快速擴散，元嬰巔峰的修為開始不穩。他沒有猶豫，一把抓住離自己最近的血手，掌心扣在血手的天靈蓋上，血煞功的禁術——噬血大法——瞬間發動。血手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全身精血被吸乾，化作血煞老祖修補丹田的養分。
“撤！”血煞老祖咬著牙喊出這個字，身形化作一道血光沖天而起，往北方逃遁。剩下的十一個長老和上百名弟子也紛紛化作血光跟上，轉眼間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血手那具乾癟的屍體孤零零躺在碎石堆裡。
楚戈落在對面山峰上，雙腿一軟差點跪下。九九歸一大陣的反噬在這一刻全面爆發——元嬰巔峰的靈力如退潮般從體內抽離，經脈被抽空後劇烈收縮，每一條經脈都在痙攣。他渾身冷汗如雨下，大口喘著粗氣，頭髮裡又多了一縷白色。但他撐著沒有倒下，轉身看向老君崖上的陣法。
光幕已經黯淡了大半。八十一位同心姐妹的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靈力透支的身體搖搖欲墜，但沒有一個人擅自離開陣位。青靈兒咬著牙維持著陣旗的運轉，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跡順著嘴角淌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陣心的位置——青竹婆婆。
老人盤膝坐在陣眼上，雙手結印，竹杖橫在膝上。陣旗的光芒每暗淡一分，她身上的生命氣息就減弱一分。九九歸一大陣的核心陣眼原本應該由楚戈主持，但楚戈作為戰力輸出無法兼顧陣眼，青竹婆婆主動接過了這個位置。代價是她的生命本源必須持續燃燒，維持陣法的運轉。三個時辰的戰鬥，陣法持續運轉了三個時辰，她的生命本源也燃燒了三個時辰。
楚戈衝到陣心時，青竹婆婆的身體正在緩緩向後傾倒。他一把扶住她，入手的分量輕得可怕——老人的身體像是已經被燒空了，只剩下外面那層乾瘦的皮膚和骨頭。
“婆婆！”楚戈託著她的後背，靈力不要錢地往她體內渡。但靈力入體如同水滴落入沙漠，根本留不住。她的經脈已經空了，丹田已經暗了，生命本源已經燒到了底。
青竹婆婆睜開眼睛。她的眼睛渾濁了大半，但瞳孔深處還有一絲清明。她看著楚戈，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很久，才發出聲音——沙啞、微弱、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女兒……被血煞宗抓走二十年……在東南海域……”
她說到這裡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位的不是血，是暗金色的光點——那是生命本源最後的殘渣。楚戈緊緊握住她乾枯的手，將耳朵湊到她嘴邊，生怕漏掉一個字。
“她……叫青靈兒……不是……青靈兒是……是我收養的……我親生的女兒……叫……青……青璇……二十年前……血煞老祖路過青雲山……發現她體質特殊……純陰體質裡……有一種更罕見的變異……叫……青木靈體……能……能加速靈藥生長……血煞老祖把她抓走……關在……東南海域的一座島上……用她的靈體培育血魔丹的藥引……”
青竹婆婆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但已經沒有足夠的生命力讓淚水流下來了。
“我找了二十年……只知道……在東南海域……那座島……有血煞宗的禁制……島上種滿了……血煞草……她的玉佩……跟我懷裡這枚……是一對……找到她……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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