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內分工嚴謹,膳食單獨有一個院子,坐落在下風處,免得煙火氣擾了主子們。
膳食院又分著大廚房和各小廚房,本來像老太君的鶴壽院、大夫人的明瀾院這樣正頭主子院落裡也有茶房和私灶,但為著做飯時氣味不佳,大多是用來做個茶水、香飲子等湯水的,故而膳食院一年四季灶火通明。
膳食院的管事黃婆子是榮國府的老人,世代的家生子,最重規矩卻也心善,從不說重話。但到底年紀大了,這幾日又下雪,她便不常來上值,院裡的事都交給大廚房管事安婆子,和小廚房的田婆子、白婆子等一同打理。
膳食院裡的規矩,大廚房做主家膳食、節慶席面等,小廚房做下人伙食。如果手頭寬裕的,趁著不忙時付了錢,來尋廚娘們定個菜、做桌席面,都是稀鬆平常事。
這夜趙婆子剛得了賞,便約了幾個相好的婆子媳婦在膳食院擺酒。安婆子與她是幾十年的老交情,親自挽了袖子到灶房切肉。
她刀工利落,一刀下去肥瘦分明,切好的豬頭肉片碼在青花盤裡,層層疊疊,油光鋥亮。又端出一碟醬豬蹄,皮燉得琥珀似的透亮,用筷子輕輕一戳,就能戳出個洞來。
末了她從灶臺下摸出個黑陶罈子,拍開泥封,一股濃烈的酒香漫開來。
“這是去年臘月埋在院角桂花樹下的燒春,今兒個高興,咱們痛快喝幾盅!”
酒過三巡,酒盅碰得叮噹響。趙婆子喝得臉上泛紅,起身要去解手,剛一轉身,瞧見灶邊柴火堆旁坐著一排小丫頭,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酒肉,不住地咽口水。
安婆子順著她的眼神看去,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嘆了口氣道:“可憐見的,都是爹孃賣掉換錢糧的。”
這些小丫頭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才三歲,一路輾轉被賣來賣去,早被嚇得成了啞嗓的鵪鶉。
見婆子媳婦們都看過來,幾隻小鵪鶉瑟瑟發抖湊成了一團,都不敢大喘氣。
趙婆子家裡孫兒與她們年紀相仿,看著她們這副模樣,心裡不由得軟了。她招了招手,讓她們過來。年紀大點的膽子也大一些,拉著還在流口水的小鵪鶉們,湊上前來。
“婆婆們好。”最大的那個起頭,後面也都怯生生跟著小聲哼哼。
趙婆子一人給手裡塞了一個雜麵蒸餅,又各給了小塊肉。有了吃的,小丫頭們才漸漸活泛起來。
這裡面有四個長得最周正的,也是這次身價最貴的,趙婆子印象很深,長得最好看的叫小月,個頭稍高的叫杏兒,瘦巴巴卻笑得喜慶的叫丫頭,膽子小的叫瓜子。她們四個還小,不敢答話。
花草院的劉婆子看著那個最大的丫頭,隨口問道:“你叫什麼?哪裡來的?”
“回婆婆的話,我叫春花,我家在餘家村裡。”
見她口齒清楚,又有人問:“家裡還有什麼人?怎麼就把你賣了?”
“回嬸子,我家裡七口人。今年夏天奶奶病倒了,要喝好多藥,我爹就把三姐和四姐賣了。可是奶奶還不見好,藥都喝完了,人還是沒了。”
偌大的大廚房,突然一下就安靜下來,只有丫頭們開開心心啃蒸餅的聲響,灶膛裡的柴火 響了一聲,倒顯得格外清楚。
“爹說,人死就死了,我娘懷著的一定得是個弟弟,不然就是剋死了奶奶。秋收的時候,我娘在地裡摔了一跤,我爹說她指定是故意躲懶的,但隔壁的餘婆婆說娘懷的準是弟弟。娘也要喝藥,還不能下地幹活,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爹就把我和六姐也賣了。”
趙婆子手裡的酒盅頓在半空,酒液晃了晃,灑出幾滴在桌上。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過了半晌,才啞著嗓子問道:“那你六姐呢?”
春花搖搖頭,臉上卻沒什麼難過的神色,反倒是露出些笑意,道:“餘婆婆說,六姐生得醜,賣出村子不值當,就賣給隔壁村的寡婦家過好日子去了。她還誇我生得好,天生就是可以進大戶人家做奴僕的好命,爹聽了,還頭一回摸了摸我的臉呢!”
滿桌的人都沉默了,沒有人說話。趙婆子放下酒盅,站起身道聲“解手去”,腳步有些踉蹌。
等她回來,安婆子已經把剩下的半盤蒸餅都推到了春花面前,柔聲道:“既然來了咱們府裡,就好好做事,有一口吃的,餓不著你。好了,拿去跟她們分了吧。”
春花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亮閃閃的,端著盤子高高興興地跑回灶邊。一群小鵪鶉立時圍上來,嘰嘰喳喳分著蒸餅,小臉上都露出滿足的笑。
花草院的劉婆子端起酒盅,一飲而盡,重重地嘆了口氣:“這起子黑心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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