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的目光沉沉落在蕭雲岫身上,並未即刻叫起,淡淡說了兩個字:“抬頭。”
蕭雲岫依言緩緩抬首,目光卻始終謙卑地垂著,只敢落在天子玄色緞面金絲雲紋的靴尖上。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正一寸寸掃過她的髮髻、額心、眉眼,掠過她身上丁香色的宮裝,最終停留在她穩穩持著玉圭的指尖上。
審視冰冷而精確,不似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評估一件器物的成色與價值,又或是在探究她和榮國府,在平靜外表下藏著幾分心思、幾分僭越。
少女容色清麗,在此番入宮的貴女中雖算得上出挑,卻並非傾國傾城之貌,未見得有何等令人過目不忘的特別之處。
“鎮圭社稷,躬圭自省。手持此二物,便該時時銘記。”聖人看似平淡的話卻字字千鈞,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上,“方才種種,你的所行所言,配得上‘自省’二字嗎?”
這一問,看似輕描淡寫,卻驟然將所有的焦點和壓力都凝聚到了蕭雲岫一人身上。連方才一直低咳的段王妃都倏然收了聲,所有人的目光,或擔憂、或審視、或幸災樂禍,皆或明或暗地投注於那個纖秀卻挺得筆直的背影上。
蕭雲岫的心猛地一緊,道:“回稟陛下,臣女入宮,雖只是虔心為先皇后祈福,恪守宮規,不敢有半分逾越。但方才若有言行失當之處,皆為臣女之過,請陛下責罰。”她並未直接辯解,而是將過錯先攬於自身,姿態放得極低。
聖人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未置可否,卻轉而向周賢妃道:“愛妃適才所說,需尋一位貴女為龍裔禱祝。朕瞧著,此女沉穩知禮,倒似不錯。”
寶榮縣主嘴唇微動,剛想說什麼,卻被段王妃悄無聲息地用力攥住了手腕,將話語堵了回去。
周賢妃聞言,心中不由掠過一絲得意。如此一想,她更要趁勢達成目的,當下便柔著聲道:“臣妾謝陛下恩典。只是此人並非玄機道長卜算出的貴女,榮國府將此人藏起來了,竟以此女充數,實在是大不敬!”
聖人語調微揚,淡淡道:“哦?還有此事?”
段王妃以帕掩唇,咳得愈加劇烈,似一時無法開口。此時,李遊知越眾而出,斂衽行禮,道:“陛下,臣東平有話稟奏。”
一直未曾言語的和安縣主卻忽然插話,笑吟吟地道:“聖人正在垂詢榮國府家事,東平何以這般急切?莫非他們府上大小事務,你都瞭如指掌?倒也難怪,素來聽聞東平與榮國夫人一向交厚,對旁的世家命婦,倒是疏遠得很呢。”
這話雖由和安說出,李遊知卻只能面向聖人躬身解釋:“陛下容稟,東平與榮國夫人是姻親,偶有走動,卻從不過問榮國府內宅之事。”
話都說到這份上,她再開口便是坐實了和安所說,不好再開口為蕭雲岫解圍。望著階前少女仍跪在冰冷地上的背影,李遊知心頭微沉,含怒瞥了和安縣主一眼。
和安縣主笑得愈發恣意,道:“我不過是將聽聞的實話道出罷了,東平這般看著我做什麼?”
“好了,和安。”聖人適時開口,止住了這場口舌之爭。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蕭雲岫身上,冷冷地開口,“你自己說,榮國蕭氏藏了什麼人?”
蕭雲岫深深叩首,前額輕觸冰涼的地磚,聲音自下而上傳來,道:“回稟聖人。年前,臣女祖母因沈氏舅家遭難之事心憂南下,臣女長姊純孝,為祈求祖母平安,於佛前日夜抄寫經文,以致憂思過甚,連日咳嗽。臣女竊以為,以病體為先皇后祈福,恐有不敬,故才由臣女代為入宮,虔心禱祝,絕無半分怠慢不敬之心。請陛下明察!”
周賢妃以袖掩口,輕笑出聲,道:“喲,這話說得倒好聽。你長姊為祖母抄經都能抄到生病咳嗽,偏你身強體健,還能站在這裡巧言善辯。莫非你長姊的病,倒與你有什麼干係不成?”
和安縣主立刻介面,面帶嘲諷地道:“她一個庶出的女兒,心裡哪會真惦記祖母安不安。只怕是巴不得有這個機會,好出頭露臉呢。”
見有人挑頭,趙婧也跟著小聲嘀咕:“看來這榮國府,家教門風也不過如此……”
段王妃的咳嗽聲又適時地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似是要將心肺都咳出來。而在這一片或惡意或冷漠的低語聲中,蕭雲岫的額頭依舊緊緊貼著那冰冷刺骨的地磚,紋絲不動。
她知道,此刻多說一句都是錯。千言萬語,都須等聖人一句定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