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瓶本就因璇璣殿的事心頭七上八下，聞召不敢耽擱，匆匆跟著宮娥趕來。
這是她頭一回進綺蘭殿，甫一過殿門，腳步便不由自主滯了滯。滿殿流光溢彩撞進眼裡，諸般奢華與精雕細琢，瞬間攫住了她的心神，一時屏住了呼吸。
她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目光近乎貪婪地流連於每一處華美景象。
朱漆金柱、白玉欄杆，簷下斗拱雕滿蓮紋，梁枋上的彩畫竟用了東宮規制的團窠翔鸞紋！鸞鳥振翅的紋樣以赤金勾邊，羽尖綴著細碎珍珠，日光透過雪霧落在上面，晃得人眼暈。
這般逾制的殊榮，定是聖人特賜的！周瓶心跳驟然加快，腰桿也下意識地挺直了幾分。
有這樣聖眷正隆的姑母做倚仗，東宮那座巍峨殿宇，彷彿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夢。
跟著宮娥踏入內殿，暖意裹挾著龍涎香撲面而來。
周賢妃斜倚在寶座上，石榴紅錦緞宮裝襯得膚色勝雪，鬢邊累絲嵌寶金步搖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卻掩不住眼底凝著的寒霜。那目光冷得像薄刃，細細刮過周瓶的面龐。
周賢妃出身周氏旁系，而周瓶是正脈嫡出的千金，兩人此前素未謀面。
方才在璇璣殿人多眼雜，不曾細看，此刻靜觀打量，周賢妃心底便掠過一絲失望與輕蔑。
這侄兒舉止雖還算周正，容貌卻實在寡淡，與她設想中足以令太子一見傾心、色授魂與的絕色，相去甚遠。眉色淡得像是沒睡醒，眼是杏眼，但瞳色淺了些，少了幾分靈動，唇脂不錯，但唇形卻不夠飽滿……
周瓶斂衽行禮，刻意親熱地道：“侄兒拜見姑母，願姑母鳳體安康，福澤綿長。”
周賢妃並未立刻叫起，任由她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目光如同無形的梳子，從頭到腳，連半分發絲都不肯放過，細細篩了一遍。
片刻沉寂，壓得周瓶心頭微緊，才聽到上方傳來慢悠悠的聲音：“快起來吧，坐近些，讓本宮好好瞧瞧，咱們周氏金尊玉貴的嫡出娘子。”
周瓶依言上前，在旁側繡墩上欠身坐了，只敢虛沾著邊沿。
入宮前，她也聽母親說過這位姑母。名不見經傳的出身，生母早逝、生父續絃、後母薄待，倒是生得一副極美的容貌骨肉，四肢纖長，舞藝絕倫。
說到底，不過是以色侍人罷了。僥倖得寵，終究根基淺薄，難堪大用。今日不過是借她的勢鋪路，待日後事成，定要遠遠撇開，斷不可深交。
心中雖存了這份輕視，周瓶面上卻依舊是無可挑剔的恭順，靜靜等待周賢妃發話。
宮娥奉茶，用的是描金貢窯白瓷盞，周賢妃端著茶盞卻不飲，只用盞蓋有一搭沒一搭地輕磕著杯沿，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叮叮”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早就聽聞世家大族的嫡系貴女，個個是滿腹經綸、才貌雙全，今日一見，真是讓本宮大開眼界啊。”她尾音拖得很長，毫不掩飾其中的嘲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