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行的話音未落,緝熙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長史高唱的通傳:“段王妃到——”
滿堂眾人皆驚,紛紛起身整理衣襟。
謝明玥心頭一沉,與蕭景行目光相接——二人原欲趁今日之勢,將蕭景睿逐出府門,永絕後患。麵皮既已撕破至此,若還留他在同一屋簷下,日後還不知要生出多少腥風血雨,針鋒相對。
段王妃此刻到來,是巧合,還是……
不容細想,蕭景行與謝明玥至正門迎接,緝熙堂內外部曲撤去一半,適才跪在堂下的奴僕全部遷往別處,昏迷的柳姨娘和蕭雲粉被抬走,連蕭景睿都換了件新的外袍。
環佩叮噹、衣裙窸窣之聲由遠及近。
但見一眾身著青色圓領袍的侍女捧香爐、執拂塵,魚貫而入,分列兩旁。隨後,一位身著湘妃色緙絲金鳳雲紋大袖衫、頭戴九樹花鈿冠的貴婦,扶著女官的手,款款而入。
她蓮步輕移,踏入堂中的剎那,目光如水,一掃而過。
眾人臉上凝滯的緊繃,殿內殘存的陣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淡血腥氣,混著殿內的茶香木香,顯得格外詭異。
她心中瞭然,卻只作未察,唇角微揚,溫婉如春。
按品階,榮國公為正二品,段王妃乃正一品親王正妃,蕭景行與謝明玥在緝熙堂內領著眾人見禮。
段王妃受了禮,姿態優雅地抬手虛扶,自有隨行的王府長史指揮著,迅速在蕭景行的主座之側,另設了一張紫檀木雕鸞鳳紋扶手椅,鋪上錦墊,置於蕭景行身側,二人並坐,儼然主賓共治之局。
直到此時,眾人才注意到,隨同段王妃進來的,除了一身素淨衣裙的寶榮縣主,還有一位身著玉白雲紋錦袍、頭戴白玉冠的少年,約莫十三四歲年紀,面容清俊,跟在段王妃身後半步。
眾人又按著身份品階重新敘座。
坐定,蕭景行方看向多年未見的妹妹,語氣平淡恭敬,率先開口問道:“王妃鳳駕光臨,未曾提前通傳,不知有何要事?”
段王妃聞言,嫣然一笑,故作親近與感慨的模樣,柔聲道:“兄長何必與自家妹妹這般生分?我雖嫁入段王府多年,山高水長,可這心裡,無一日不惦念著孃家,惦念著兄長。這人啊,年紀愈長,便愈是懷念幼時在府中的光景,姊妹兄弟,共讀詩書,同遊後園,何等親熱。”
蕭景行靜靜望著她,道:“王妃思念家中,不勝欣喜。只是這些年來,王妃卻從未給家中寄過一封家書,倒是讓我們好生掛念。”
段王妃臉上適時地浮起幾分哀傷,睫羽微垂,輕嘆道:“兄長不知妹妹的難處。身在王府,看似尊榮,實則處處掣肘,許多事身不由己。那些艱辛孤寂,妹妹自己忍了便是,又何忍說出來,徒惹兄長與家中牽掛心疼?”她話鋒一轉,抬起眼,笑容重新綻開,彷彿雲開月明,“不過,今日既已回府,便還是一家人團圓。好些憋了多年的心裡話,日後總有時日,慢慢說與兄長和嫂嫂聽。”
說著,她彷彿才剛注意到一旁的蕭景睿,美目微睜,裝出一副詫異關切的神情,問道:“哎呀,二郎這是怎麼了?臉色如此難看,可是身上不適?莫不是受了傷?怎不好生歇著將養,還在這堂中坐著?這……”她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堂內景象,語氣微頓,“可是府中出了什麼事?”
白慧慧侍立一旁,眼見段王妃到來打破了適才的嚴峻形勢,又聽聞她適才的語峰,便起了借段王妃之力壓制蕭景行之念。她眸光一亮,正想趁機訴苦攀附,卻被蕭景睿一記警告的眼神給生生制止了,只得悻悻垂下頭。
蕭景睿抬眸看向蕭景行,二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皆是鋒芒畢露,藏著未說盡的對峙與怨懟。
段王妃卻恍若未覺這暗流洶湧,自顧自地又嘆了口氣,話裡滿是對舊日的懷念:“你們兄弟呀,讓我想起小時候了。那時感情多好,真是兄友弟恭,何等親近。”說著,她不禁笑出聲來,又道,“便是今日晨起聖人召見我時,我也不禁如此感嘆。《詩經》有云,‘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聖人聽了,亦是頷首稱善,還感慨道,嗣王年幼失怙,正該在這般和睦的家族氛圍中薰陶一二,才能更為明事理、懂孝悌。”
說罷,她含笑招手,喚那一直沉默端坐的少年近前。少年起身,步履穩當地走到段王妃身邊。他身姿挺拔,雖年少,已有幾分清貴氣度。
段王妃親熱地拉過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對堂上眾人,尤其是蕭景行道:“這是你們的甥兒,也是我如今唯一的倚靠——嗣段王。”她轉向少年,語氣更柔,帶著為人母的殷切,“吾兒,這是你母妃的孃家,便也是你的家。今日既蒙聖人金口玉言,你便在此處安心住下,勤學明理,日進不休。母妃別無所求,惟願我們一家子和睦順遂,不辜負你父王的在天之靈便好。”
說到段王,她還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眼角,點掉溢位眼眶的淚水。
謝明玥與蕭景行聞言,再次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凝重。
段王妃這番話,看似敘舊拉家常,實則綿裡藏針。先是抬出聖人聽聞蕭家兄弟和睦之事大為讚賞,口口聲聲“一家子骨肉”、“段王在天之靈”,這分明是在用天家恩賜和家族和睦的大義名分,來施壓敲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