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灃下定決心，只問道：“只是……母妃，榮國公府若是失了蕭景行這棵大樹，又該扶何人上去，繼承此爵此府，方可繼續為我們所用？總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或是讓其他心懷叵測之人趁機坐大，反成禍患。”
蕭妃聞言，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許，對兒子能迅速從情緒中抽離，轉而思慮後續佈局感到欣慰。
“此事不難籌謀。”她彷彿在佈置一局早已成竹在胸的棋，“若蕭景行與那謝氏識時務，肯乖乖聽話，配合我們將這出戲唱完，那麼事成之後，看在這份功勞的份上，或可向聖人求情，保全他一條性命，許他一個富貴閒人，了此殘生，也算全了兄妹一場的情分。”
她話鋒一轉，指尖輕輕點扣著石案，道：“至於榮國府的爵位與門楣……蕭景行膝下，不是還有個嫡子？那孩子我早年見過，性格溫吞，年紀與你相仿，正是合適襲爵。屆時，便讓蕭景行‘憂懼成疾’，主動上表乞骸骨，懇請聖人恩准，以嫡子廕襲爵位。聖人見其戴罪而能配合朝廷、又如此深明大義主動讓賢，多半會順水推舟，予以恩准。”
“蕭小郎年輕，未經大事，謝氏雖是個精明人物，到底是她親兒子襲爵。只要許以重利，示以天家恩威，再稍加引導，不難拿捏。左右還是蕭家的血脈承繼香火，至於具體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蕭景行，還是蕭小郎，於我們的大業而言……並無本質分別。聽話、好用，便是了。”
她纖長的手指撫過腕間那溫潤的羊脂玉鐲，語氣略沉，帶上了幾分凝肅，道：“只是……此計之中，確有一樁麻煩，需得小心處置。榮國府裡，吾的母親，那位老太君還在。她畢竟是聖人之師沈公之女，又曾為長公主伴讀，情分非同一般。有她在一天，聖人難免要顧念她一二分臉面，行事多有迴護。”
李灃的眉頭隨著母親的話語又蹙了起來，指尖也敲著石案：“那老太君若執意迴護蕭景行，甚至動用昔日情分，在聖人面前為榮國府轉圜……”
“執意迴護？”蕭妃輕笑出聲，搖了搖頭，彷彿聽到了什麼稚氣的疑問，“我的兒，謀取天下至尊之位，何談容易？豈能因一老嫗而裹足不前！老太君再如何有臉面，終究是風燭殘年、深居簡出的老人了，又能有多少時日，多少精力？”
她說出的話帶著權力與慾望的氣味，又道：“你可知，如今沈氏一族，枝葉凋零，真正讓她牽腸掛肚的，不過她那位早逝的兄嫂留在世間的唯一一點骨血——一個父母雙亡、養在江南的孤女罷了。”
蕭妃眼中光芒流轉，從容道：“待老太君將她帶回長安，便可尋個恰當的時機，向聖人請旨，將她許給你，做個側妃。一個父母俱亡、無依無靠、全憑皇家恩典得以存身的小娘子，吾兒天潢貴胄，難道還統御不了嗎？”
她看著兒子眼中驟然亮起的神采，繼續道：“屆時，那沈氏孤女成了你的側妃，老太君最珍視的血脈牽掛，便與你，與天家，緊緊繫在了一起。而聖人顧念沈公恩師之情、顧念老太君舊日情分的那份心，自然也會隨之，明明白白地迴轉到你的身上。這豈非是一箭雙鵰？”
“妙！妙哉！”李灃拊掌，幾乎要低笑出聲，臉上因崔琰之事而起的陰霾一掃而空，眼中燃起灼灼的野心與渴望，“母妃深謀遠慮，算無遺策，兒臣拜服！只是……”
他笑意微斂，想起崔琰那始終諱莫如深的關竅，心中那點疑惑又浮起，問道：“兒臣心中尚存一惑，那崔琰死活不肯吐露的，所謂足以讓和安‘失卻聖心、再無轉圜’的案子，究竟會是何等樣驚天動地的案件？兒臣再三追問，他都守口如瓶。母妃睿智，可能……猜到一二？”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一陣清風毫無預兆地驟然拂過整片竹園，力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強勁些。
剎那間，萬千竹葉齊齊劇顫，發出“嘩啦啦”一陣緊密如急雨般的喧響，彷彿無數碧玉簌簌碰撞。
風勢掠過石案，吹動了蕭妃鬢邊一縷未曾抿牢的、鴉青如雲的髮絲，也吹得她耳垂上那對赤金竹葉耳鐺的細長銀絲流蘇劇烈晃動、糾纏，碰撞間發出泠泠淙淙的金玉清音，在這驟然喧譁又驟然沉寂下來的竹林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而幽冷。
蕭妃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沁膚的翠羽竹葉，彷彿要安撫那躁動的流蘇。
她的神色間，竟難以抑制地泛起近乎怔忪的恍惚，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疾風、這喧譁的竹濤、這與記憶深處某個遙遠迴響隱隱契合的金玉之聲，驟然觸動了心絃深處某片沉寂多年的禁地。
然而，那恍惚僅僅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便被一種更深的、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混合徹骨的瞭然、冰冷的決斷，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興奮的戰慄。
她緩緩抬眸，目光並未立刻看向兒子，而是先望向了亭外那片被瘋狂搖曳的竹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光怪陸離的天空，彷彿要透過那重重碧影，望見某個深埋在歲月與宮闕最深處的魅影。
那話音極低，低到幾乎要融入那漸漸平息的、卻依舊餘韻嫋嫋的沙沙竹濤聲中，滿含令人心悸的幽深與確信，一字一句，緩緩吐出。
“能讓聖人在頃刻之間勃然震怒、恩寵盡棄的案子……放眼這天下，還能是什麼？”
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輕如嘆息，卻又重如千鈞，砸在寂靜下來的空氣裡。
“自然是必須觸及聖人心中……最感念懷想之人，最追悔莫及之事，最難以啟齒、也最不容任何人觸碰與窺探的名字——”
她的目光終於轉回李灃瞬間屏息凝神的臉龐上，唇邊的點點笑意，在竹影搖曳的明暗間，顯得冰冷而詭異，還有一種獻祭般的殘酷美感。
“先皇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