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循禮進行。
先由光祿寺卿出面,朗聲宣讀了祝禱花神、祈求風調雨順的駢儷吉文。
接著,教坊司的樂工奏起宮廷雅樂,笙簫管笛,琴瑟琵琶,音色清越和諧。身著霓裳綵衣的舞姬如雲霞流瀉般翩躚入場,作屈柘枝舞,身姿柔曼,舞步繁複,長袖迴旋,裙裾飛揚。
自有宮娥們奉上御膳房精心烹製的花朝宴席,冷盤有百花拼攢、金齏玉鱠,熱菜有暖寒花釀驢蒸、雪嬰兒,還有一道聖人御賜的仙人臠。湯羹是白龍曜與鳳凰胎,主食則是御黃王母飯與牡丹、蓮花、海棠等各花式麵點。
酒水更是豐盛,除了宮中特釀的酴醾酒,亦有西域進貢的三勒漿、葡萄酒,盛在夜光杯與琉璃盞中,流光溢彩,未飲已先醉人。
酒過數巡,宴間氣氛漸漸活絡升溫,低語聲、輕笑聲此起彼伏。
按照探花宴的舊例,接下來的重頭戲,便是即景賦詩與品評今日所鬥奇花。今日之宴專為新科進士所設,這“探花”之意,既指探尋百花,亦含品評才俊之喻。
果然,待歌舞暫歇,李灃含笑起身,舉杯朗聲道:“今日花朝佳會,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曲江之畔,奇花爭豔,宴臺之上,雅士雲集。聖人雖未親臨,然命我等與諸位共樂,不可無詩以記盛景,以詠芳華。不若便以此‘花朝曲江’為題,請諸位才俊即席賦詩,或五言,或七律,或長短句皆可。佳作當薦於御前,亦可得彩頭以助興。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他姿儀灑脫,言語間顧盼自雄,全然是他天家皇子特有的自信。
此言一齣,自然應者雲集。在座不乏以文采著稱的勳貴子弟、清流文官及特邀的文人墨客,聞言皆精神一振,或捻鬚沉思,或低聲斟酌,或已露出躍躍欲試之色。
早有宮娥內侍抬上數張長案,備好筆墨紙硯,以待揮毫。
賦詩之時,氣氛愈加熱烈。有人沉吟提筆,有人高聲吟哦,亦有人三五聚首,互相切磋品評句讀。
佳作頻出,喝彩陣陣。
彩頭也頗為豐厚誘人,有御賜的金花銀碗、上等湖筆徽墨、以及內造宮花等物。
宗正寺卿林致遠自然也在席上,他沉吟片刻,作了一首詠景七絕,詩作清麗,頗有巧思。然而當他吟罷,席間卻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有不知他內情之人想喝彩,卻被身旁人拉住,耳語道:“切莫出聲,此人就是宮中那位的……獻妻求榮之人,不配吟風弄月。”
而林致遠自家並不在意他人的冷眼,笑了笑便不再開口,一味喝起酒來。
蕭承宇也按捺不住,起身離席,走到案前。他凝神靜氣,提筆蘸墨,在雪浪箋上落下工整的文字。片刻後,一首詠贊曲江春色與百花盛景的七律便已完成。
詩作對仗工穩,用典恰當,雖無石破天驚之語,但也算氣象雍容,滿含世家子弟良好的教養與文學功底。
他親手呈上,諸人傳閱。李灃看了,笑道:“蕭小郎君此詩,工穩雅正,氣度從容,頗有乃父之風。賞內造宮花一對,願蕭郎日後文章更進,鵬程萬里。”
“謝五殿下謬讚。”蕭承宇躬身行禮,雙手接過內侍奉上的錦盒。
他身形等了一瞬,卻未能聽到所想之人的隻字片語。退回座位時,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那道身影,只見和安正微微側首,與身後一名女官低語,並未有一瞬在意過他和他的詩文。
蕭承宇垂下眼簾,將錦盒輕輕放在案上,指尖在光滑的盒面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這時,文人雅士席中,一位身著月白襴袍、頭戴青玉小冠的年輕郎君緩緩起身。他約莫剛及弱冠,身量頎長,肩背挺直,如一株新竹。面容清俊,尤其那雙眼睛明亮有神。雖有書卷清氣,又無寒門學子的侷促,行動間自有風度。
他並未急於去長案前提筆,而是先轉向主位,對著幾位皇子與和安縣主的方向,姿態優雅地長揖一禮。然後,他緩緩轉向臨水一側,目光似乎無意一般,掠過臺下金光躍動的浩渺波光,與遠處如煙似霞的連綿花海,靜靜沉吟了片刻。
午後的微風拂過他鬢邊一縷未束妥的髮絲,也拂動他月白衣袍的下襬,緩緩吟道:
“曲江波暖簇晴沙,彩旆連雲護天家。萬樹香風扶輦道,九重春色上林花。
遊絲罥蝶低穿葉,嬌鳥窺人細啄霞。莫道東君私上苑,恩光先到五侯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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