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罷晚膳,漱過口,蕭令曦卻未像往常那般立刻告退,她沉吟片刻,開口道:“母親,父親,春日大籌時,兒曾在長安眾人面前許諾,以榮國府之名開設義學。兒一直將此事記掛在心,想著尋一處穩妥的館舍,再訪幾位有德有才、又願行此善舉的學者,如此,也算對信任此事、有望子弟就學的百姓有個交代。只是……”
她略作停頓,蕭景行便知女兒話未說盡。
他了解蕭令曦的性子,若非思慮周全,有了成算,不會輕易開口。他捋了捋須,溫和道:“開設義學雖是榮國府的名頭,然既是你當眾許下,便由你主理。府中部曲與武婢,可撥一些與你聽用。所需銀錢,一概從公中支取,賬目記清即可。你想如何做,儘可放手施為,你母親與為父,信你。”
蕭令曦聞言,起身離席,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道:“兒多謝父親成全。”
待兩個女兒告退離去,花廳內只剩下蕭景行與謝明玥兩人。
蕭景行輕輕嘆了口氣,對妻子道:“你瞧,這才頭一日上值,兩個丫頭心裡便似裝了許多事。今晚這飯菜,都是她們素日愛吃的,可我看她們用飯時的神情,卻遠不如往日在家中那般鬆快歡喜。”
謝明玥也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輕愁,只道:“從前總覺著,孩兒們就該護在咱們羽翼底下才好。可自打你提起,聖人近些年頗有些追念先皇后的徵兆,我又想著,或許該讓她們自己出去歷練一番,長了本事,有了作為,將來才能真正護住自己。可如今……瞧她們雖有官身,臉上卻不見多少歡顏,我這心裡,終究不是滋味。”
蕭景行伸出手,握住妻子的手。兩人一時脈脈無言,只覺掌心相貼處傳來暖意。
“想來都是兩難罷了。”謝明玥低聲道,溫聲細語,緩緩如流水一般,“人生在世,諸事繁雜,多是兩難之境,難得兩全。這也不算什麼。只是……家族的興衰,總在個人的難處之前。無論如何,無論多難,都得保住榮國府,保住蕭氏門楣,方能不負先祖,亦不愧對兒女。”
謝明玥望著她的郎君,不知從何時起,自家曾鮮衣怒馬的郎君,眼角已有了細細的紋路,少年時那份優柔與迷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歲月磨礪出的果決與剛毅。
蕭景行緊緊回握她的手,沉默片刻,忽然鬆開,展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頜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道:“夫人啊,得夫人如此,蕭某此生無憾。我定會……定會竭盡全力,不負夫人。”
謝明玥依偎在他懷中,心中卻無聲地嘆了口氣。
又坐了片刻,二人各自回房梳洗。
謝明玥卸了釵環,任由長髮披散下來。畫屏在旁,用犀角梳子為她細細篦頭。外間隱約傳來玉書收拾器物的輕微聲響。
畫屏手上的動作輕柔,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入了夜色,道:“夫人,適才趙婆子悄悄來回,說今夜靜遠門又開了,瞧著動靜,應是王妃又出去了。”
謝明玥對著銅鏡的眼眸倏然一沉,問道:“連著幾日了?”
“自花朝節後,被趙婆子撞見的,這是第五回了。”畫屏的聲音更輕,“只是王府那些人,著實狡猾得緊,派去跟著的人,回回都跟不到地頭,便被甩脫了。”
謝明玥臉色陰沉下來。她平生最厭的,便是在她的府邸裡生出不受掌控的事端,更何況是如此肆無忌憚趁著宵禁前出府、天明方歸的行徑。
此事一旦洩露,無論段王妃出府所為是否正當,諸多汙名是絕計逃不掉的,只怕是連帶著整個榮國府都要蒙羞。
一個蕭景睿,日日流連在外,夜不歸宿;一個段王妃,夜夜悄然離府,拂曉方回。
這偌大的榮國府,竟似只有明瀾院、汀蘭水榭、芳園這幾處,還在她的掌控之中。難道真如母親從前所言,自己於主持中饋、理家御下之事上,終究是欠缺了些手腕?
畫屏從鏡中窺見謝明玥神色,知她又鑽了牛角尖,忙低聲道:“夫人,如今最緊要的,還是盼著段王妃那御賜的王府早日建妥,她也好早日搬離咱們府上,不論她夜出所圖為何,終究是與榮國府難有干係。”
“御賜王府的修建進度,豈是你我能左右的?”謝明玥揉了揉眉心,只覺疲憊更深,“我只盼她所為之事,真是聖人默許的,莫要將我榮國府牽扯得太深……”她幾不可聞地低聲道,“畫屏,上次遣人去段王封地查段王死因,可有什麼蛛絲馬跡了?”
畫屏手上篦頭的動作未停,輕輕搖頭,道:“段王封地內的舊王府,如今被段王妃把持得鐵桶一般,針插不進,水潑不入。夫人吩咐過,不敢動用謝氏的人手,只憑府裡這些人,實是力有不逮。至於那位嗣王李廷美,如今在國子監進學,身邊守著的人得了段王妃嚴令,等閒不許他離監半步,更無從接近。”
謝明玥眉頭緊蹙。
段王妃手段如此周密嚴防,更讓她確信,段王之死絕非尋常壽終。
而那幕後可能的指使之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果決,亦令她不寒而慄。她大概猜出指使段王妃之人是誰,只是不解,為何會如此?其中到底藏著怎樣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
就在謝明玥於明瀾院中憂思輾轉之際,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正悄然行駛在長安城漸濃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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