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兒垂頭喪氣地回來，見嬋娟正小心翼翼地試圖給昏迷的蕭雲桂喂些清水，水順著唇角淌下來，嬋娟便用帕子輕輕拭去，再舀一匙。抬頭見詩兒獨自返回，面色灰敗，嬋娟心下已明瞭，她輕輕放下手中的水碗，神色反倒透出一股決絕。
“府醫請不來，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娘子先醒過來。”嬋娟低聲道。
詩兒怔了一下，不解道：“就算娘子醒了，又能如何？難道要娘子自己拖著病體，走出這別院去尋醫問藥不成？”
嬋娟緩緩搖頭，目光落在蕭雲桂蒼白潮紅的臉上，聲音壓得更低：“與段王妃相關的事，若非娘子自己拿定主意，你我身為奴婢，又能作何主張？是否要強請府醫，是否要去求告王妃甚至驚動大夫人，這其中的分寸利害，須得娘子自行定奪。我們……不能替她做主，更不能因慌亂而擅自行事，反倒可能將娘子置於更險的境地。”
說著，她起身走到角落的箱籠旁，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黃銅手爐，又開啟一個尋常的妝匣，從最底層取出一小截色澤深暗的香塊。
她將香塊放入手爐，用火摺子點燃，很快，一股濃郁到近乎刺鼻的香氣在室內瀰漫開來。嬋娟迅速將燃香的手爐塞進床帳之內，緊挨著蕭雲桂的手邊。
煙氣繚繞，詩兒被嗆得連聲咳嗽，忙用袖子掩住口鼻。
床榻上，昏迷中的蕭雲桂也被這強烈的氣息刺激，眉頭緊蹙，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嗆咳聲，眼睫顫動，竟緩緩睜開了眼睛，只是目光渙散，毫無焦距。
嬋娟立刻撲到床邊，迅速將手爐拿出床帳，擱到遠處，俯身在蕭雲桂耳邊，連聲輕喚道：“娘子，娘子！看看奴婢，奴婢是嬋娟，娘子，看看奴婢！”
蕭雲桂的視線艱難地移動，終於落在嬋娟焦急的臉上，她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去辨認，聲音乾澀微弱：“……嬋娟？”
“是，奴婢是嬋娟！詩兒也在這裡。”嬋娟連忙應道。
蕭雲桂的呼吸有些急促，高熱讓她的神智被厚重的霧氣所籠罩。她環視了一下週圍，斷斷續續地問：“這是……回府了？”
“是，是在府裡，在澹寧別院。娘子，您病了，身上燙得厲害。可是……”嬋娟語速很快，卻又在關鍵處遲頓住，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蕭雲桂閉上了眼睛，她的氣力已經不足以維持視線。她靜靜地聽著，即使意識昏沉，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嬋娟未盡的言語和那壓抑的焦慮。
半晌，她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無盡的疲憊與一絲瞭然。
“好冷，”她喃喃道，身體不自覺地微微蜷縮，“嬋娟，尋被子來。”
“這就去拿！”詩兒聞言，立刻轉身跑到箱籠旁，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
嬋娟看著蕭雲桂蒼白臉上不正常的潮紅，鼻尖一酸，強行忍住，輕聲道：“奴婢扶娘子起來，好歹喝口水罷。”
蕭雲桂沒有氣力應答，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嬋娟小心地扶起她，自己坐在床沿，讓蕭雲桂虛軟無力的身體靠在自己身上。隔著幾層衣衫，她仍能感覺到蕭雲桂身上那股灼人的熱度。
嬋娟端過方才那碗溫水，湊到蕭雲桂乾裂的唇邊，一點點喂她啜飲。
溫水入喉，蕭雲桂似乎恢復了一絲清明。嬋娟趁著她稍緩，咬了咬牙，用極低的聲音問：“娘子……要不要，想辦法告訴大夫人？”
嬋娟扶著她重新躺下，蕭雲桂閉著眼躺在那兒，好一會兒沒有動靜，嬋娟幾乎以為她又昏睡過去了，剛側過臉，卻聽見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嬋娟，”蕭雲桂閉著眼，氣息微弱，聲音卻異常清晰平靜，“別哭。”
嬋娟眼眶中的眼淚掉下來，緊緊抿著唇。
蕭雲桂繼續說道，語速很慢，好似非常艱難：“王妃是不會讓我死的。至少現在……別怕。”
“可是娘子……”嬋娟的聲音帶上了哽咽，她依舊不敢回頭，不敢看向蕭雲桂，怕自己忍不住眼淚而痛哭起來，“娘子受這樣的屈辱，還要多久？到什麼時候才算完？”
詩兒抱著被子匆匆回來，抖開厚實的冬被，小心翼翼蓋在蕭雲桂身上，將被角仔仔細細掖好。
嬋娟趁機迅速用袖子抹掉了臉上的淚水，蕭雲桂似乎耗盡了方才積攢起的一點氣力，意識又開始渙散，昏沉中依舊無意識地呢喃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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