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常儒這般說辭，又見他臉上的神色，像是一個看慣了風浪的人，對著一攤怎麼也扶不上牆的爛泥，終於生出了連自己都覺得多餘的疲憊。
寶榮被這樣的目光刺痛，驟然爆發出淒厲的尖叫，聲音劈裂得不成樣子，喊道：“賤人！你滾！滾開，不許這樣看著我！”她嘶吼著，形容瘋癲可怖，“我是縣主！常儒，你這個下賤的人！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用這種眼神看我！你不能這樣看著我……”
她的神志正在一寸一寸地潰散，像一面被水泡透了的牆，簌簌地往下掉著渣。
手中的刀只要輕輕一揮，便能劃破常儒的喉嚨，可偏偏，那刀卻開始發抖了。從刀尖到刀柄，從她的手到她的肩，整個人都在抖，幾乎握不住冰冷的刀柄。
常儒的眼神——那種混雜著憐憫、無奈，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的輕蔑——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正往她最不願觸碰的記憶深處釘進去。
父親，她的父王臨終前，也是這般看著她的。
父親躺在榻上，嘴角不斷地湧出血沫，府醫說是舊傷復發，可父親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他握著她的手，握得那樣緊，緊到她的骨節都咯吱作響。
他渾身顫抖著，將她拉到自己面前，嘴唇貼著她的耳朵，一字一字地，把那一生最後的一句話，喂進了她的耳朵裡：“寶榮，寶榮，你不該活下來，你不該活……”
不！
寶榮猛地低下頭，看見自己衣襟上還沾染著血跡，是方才那個武婢的血。
可為什麼它還溫熱著，黏膩地貼在她的皮膚上？她渾身一激靈，記憶中，父親最後也嘔了好大一灘血，就在她的手臂上……
“啊——！”她再次失控地尖叫起來，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瀕臨崩潰的絕望，“不，不，你們不能這樣看著我！阿今……我要阿今！把阿今還給我……”
母妃也是這般看著她的。
從小到大，母妃時常會這樣看著她嘆氣，目光裡，時常是沉沉的失望，幽幽的嘆息。
怨她不夠聰慧，不夠貌美，也不夠有才華，琴棋書畫無一精通。
姊妹們都不願同她一起頑，她曾以為是自己不好，直到有一次，她躲在假山後，聽見她們壓低聲音，帶著恐懼談論著母妃的手段，談論著那些“不聽話”的侍女、姬妾、孩子們的下場……原來，她們怕母妃，便連她這個母妃的親女兒也一併怕了進去。
沒有人真正靠近過她，沒有人真正想與她待在一處，只有阿今不同。
阿今看著她的時候，眼睛是亮閃閃的，是愛慕的，是渴求的，是毫無保留的熾熱與依賴，好似自己是拯救他於泥淖的神女。
他會怯生生地對她笑，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她看他的眼神一樣。
他們心意相通，是這冰冷世間唯一的慰藉與光亮。
“把阿今還給我……”她幾乎拿不住手裡的刀了。刀尖垂了下來，刀背磕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清響。
她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只剩下流淚的本能，對著常儒哀哀哭泣，聲音裡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與乞求：“把阿今還給我……我只要阿今……”
常儒望著她那張涕淚縱橫的面孔，沉默了一瞬。那一瞬裡，他似乎在掂量什麼。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和，緩緩道：“阿今他……如今，是宿在王妃寢室，貼身伺候的。縣主便是此刻要去找，難不成要從自家母妃的床榻上，將人拉出來嗎？”
寶榮愣住了，那一瞬間，她只覺得耳朵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塞了兩團棉花，又像是被人按進了水底。
周圍所有的聲音都遠了，常儒的嘴還在動，可她什麼也聽不見。她只看到他那張臉上依舊是那副疲憊而憐憫的表情，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你不該活。
她喃喃著“阿今”，嘴唇翕動著，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手一鬆，刀落在地上，噹啷一聲。她甚至都沒有低頭去瞧一眼，眼神已經完全散了，像是魂魄已經從這具軀體裡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殼。
常儒見狀，嘴角微微一彎，溫和地笑了笑。他目光滿意地越過寶榮的肩頭，冷冷地落在了她身後的丹熛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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