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慌亂的眼神,蒼白的臉色,以及那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嘴唇。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唇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像是在看他這隻小雀還能撲騰出什麼花樣來。
蕭承宇在這樣的注視下,所有尚未出口的、匆忙編造的辯解都堵在了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他垂下頭,啞了聲。
亭中一時寂靜,只有風吹過紗帳的輕響,和極細微的水波盪漾聲。
粼粼波光之中,和安見他這副模樣,倒將那副審犯人似的表情收了回去,語氣也柔和了幾分,道:“靖誠是吾的弟弟,他所做之事,自然是吾同意的。”她頓了頓,看著蕭承宇那張從慌亂中抬起、寫滿了迷惑的臉,“榮國公之事,也是吾讓靖誠密報於你的。自然——”她將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樁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知道的秘密,“吾也知道,令尊是清白的。”
蕭承宇驚疑不定地看著她,他也是聽過和安在外的名聲的,雷厲風行,鐵面無私,手段狠辣……此刻她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他有些不敢置信,卻又忍不住想要相信。
和安見他這般神色,也不急,只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片藕送入口中,嚼罷才道:“旁人可以不信吾,蕭小郎君卻不該不信。畢竟,往後蕭二娘子便是吾的弟媳了。一家人,何必來回猜忌呢。”
蕭承宇想了想,覺得確有道理,她既然肯認這門親,自然不會坐視榮國府陷入困境。可他又想起青陽宴上,和安當著滿堂賓客的面發難於蕭景行的那一幕,猶豫再三,還是囁嚅道:“可是,青陽宴上,縣主為何……”
和安見他終於問出這句,心中便知他已是信了大半,只是還需一個解釋來徹底打消疑慮。於是她微微嘆了口氣,道:“那時也是為了你們好,小郎君不懂,聖命難為啊。聖人耳目遍佈,若不在席上假意發難,旁人只會道吾偏幫徇私。往後吾若再想幫襯你們一二,便失了立場,反倒容易引人猜忌,壞了大事。”
蕭承宇果然信了,他與靖誠交好,又對和安心存戀慕,這兩重緣故疊在一處,便叫和安說什麼,他都不由自主地願意去信。
二人繼續用膳。
蕭承宇心中那塊大石雖未落地,卻已不似來時那般沉甸甸地壓得他喘不過氣。用完膳後,蕭承宇才問出心中所想:“求縣主不吝賜教,家父的清白,該如何證明?”
和安端起茶盞,沒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著茶湯中浮沉的葉片,彷彿在認真思索。
過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蕭承宇,緩緩道:“這便是今日要見小郎君所商議之事了。吾也不願自家弟弟的未婚妻家中,遭遇此等飛來橫禍。官場詭譎,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榮國公當真被捲入此案,莫說榮國府,便是吾這御史臺的職位,恐怕也會受到波及。左思右想,此事仍需謹慎處置,卻也需要與小郎君當面談一談。”
蕭承宇有些驚訝,遲疑道:“可末學不懂官場之事……縣主是想讓末學回府傳話給家父嗎?”
和安搖搖頭,目光深邃,道:“非也。為臣之道,有許多無奈之處。此事多一人知曉,能為令尊周旋的機會便少一分。想來小郎君也不願令尊蒙受不白之冤,讓事情橫生枝節罷?”
蕭承宇自然是連連點頭。
和安便微微蹙起眉頭,做出一副為難的模樣,沉吟片刻,才道:“只是其中一些關節,如今還不到細說的時候。只要小郎君肯信吾,待得日後時機合適,吾自會設法與你聯絡,互通訊息。”
她說著,伸手敲響了手邊一隻小巧的玉磬。清越的磬聲還未落盡,已有侍兒趨步進了風亭。
和安的目光在幾個侍兒身上掠過,最後點了一個年紀尚小的,瞧著不過十一二歲,身量還未長開,眉眼卻已透出幾分伶俐。她招了招手,那侍兒便低眉順眼地走上前來,垂手侍立。
和安對蕭承宇道:“便讓她跟著你。她知曉如何與吾聯絡,往後若有事,吾自會讓她帶話給你。不知,小郎君意下如何?”
蕭承宇聞言,看了一眼那小侍女,點了點頭,應道:“但憑縣主安排。”
那侍兒便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地道:“小郎君,奴婢名叫蘆葦。此後但憑小郎君驅策,請小郎君示下。”蕭承宇自然無甚要說的,只略點了點頭,讓她跟著便是。
和安便道自己還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蕭承宇識趣地起身告辭,帶著蘆葦離開了那座令他心神搖曳、又驚又喜的風亭。
慶兒在岸邊等得心焦如焚,見蕭承宇終於出來,剛要迎上去,卻見他身後跟著一個面生的小侍女,不由一愣。一路上,慶兒偷偷打量著蘆葦,又看看自家郎君那副隱隱雀躍的神情,心中滿是疑惑,幾次欲言又止,卻終究沒敢開口詢問。
回到王氏私學,在蕭承宇自住的院子裡。蘭草正坐在院中制香,見蕭承宇歸來,歡喜地起身迎了上去。見他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可一抬眼,便看見他身後跟著的那個陌生侍兒,那口氣便又提了起來:“郎君,這是……”
蕭承宇一路上早想好了,此刻鄭重其事地對她吩咐道:“這是靖誠郡王所贈的侍兒,名叫蘆葦。蘭草,你快去尋一間乾淨的屋子給她住下,一應起居用度,切不可怠慢。”
蘭草聞言,震驚地看了看蕭承宇,又轉頭看向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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