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著寶榮,聲音從喉嚨裡炸出來,幾乎是在嘶吼:“今日,你就是把我殺了,我也不會如了你的願!我沒想到——我當真是沒想到,你不僅是蠢笨如豬,更是大膽好色到連臉面、連孝悌都不顧了!你這樣的孩子,怎配做我的女兒,我倒寧願從未生過你!”
寶榮的眼睛瞬間紅了,血絲一根一根地迸出來,眼眶幾乎要裂開。她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那叫聲又細又長,像是什麼東西被活生生撕碎了。
她幾步衝上前去,揮刀便砍。武婢們再不敢遲疑,一擁而上,擋的擋、攔的攔、奪刀的奪刀,可又不能當真傷了寶榮。
段王妃還在罵,寶榮還在尖叫,花廳裡桌翻椅倒,杯盞碎了一地,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澹寧別院內外亂作一團,僕役侍從們東奔西跑,竟連一個主事的人都沒有。
有詩兒在,蕭雲桂如何會不知道這等動靜。
只是詩兒學乖了,上一回在寶榮院裡親眼看見那武婢被一刀割喉,嚇得她好幾夜都做噩夢。
這回她不往前湊了,只遠遠地聽了幾耳朵,又向幾個段王府的侍兒打聽了幾句,便回來一五一十地向蕭雲桂稟了前因後果。
稟完了,她抿著嘴站在一旁,一副想躲懶的模樣,再也不提什麼“我去看看”。
蕭雲桂病了這一場,表面上只是安靜養著,可心中夢裡卻無一刻不在盤算自家的出路。此刻聽聞別院大亂,她沉吟片刻,還是想起身去遠遠看一眼情形。
人才走到院門口,黑黢黢的夜色裡忽然撞出一個小小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撞進了她懷裡。
“哎喲!”那小丫頭痛呼一聲,揉著額頭踉蹌了一步,嘴裡嘟囔著,“不能忘了,不能忘了……”
嬋娟立時警覺地將人拉開,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蕭雲桂有無不妥,將她護在身後,這才轉頭對那小丫頭叱問道:“你是誰?怎麼莽莽撞撞的。”
誰知那小丫頭竟直愣愣地盯著蕭雲桂,看了一會兒,突然像是背書一般,一字不差地吐出一段話來:“娘子屈身守分,以待天時不錯。但娘子之才,不該屈於此婦人之下。何不另尋一無可撼動之大樹?天下人如何看,不在今日之屈,而在來日之伸。昔句踐臥薪,文王囚羑里,一時之辱耳。還望娘子好生思量。”
蕭雲桂心頭猛地一震,只沉聲問道:“誰?是誰教你說的這話?若不知你主家的名號,教我如何思量?”
那小丫頭歪著頭回想了半天,又脆生生地背了一句:“三峰橫野渡,一水貫中流。”
唸完,她也不等蕭雲桂再問,轉身便跑,小小的身影像一尾泥鰍滑進了夜色裡。
蕭雲桂立即示意嬋娟與詩兒去追,可那小丫頭實在太過靈活,三拐兩拐便消失在暮色與花木的陰影裡。嬋娟和詩兒追了幾步,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別院裡連燈籠都沒掛幾盞,哪裡還看得見人影。
嬋娟怕蕭雲桂獨自留在原處不安全,氣喘吁吁地折返回來,卻見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出神。
別院的人全數撲在了段王妃與寶榮郡主那邊,這片院落竟無人看顧。樹影與夜色攪作一團,靜悄悄地吞噬著蕭雲桂的身形。
嬋娟走上前去,附在蕭雲桂耳邊,壓低聲音道:“娘子,附近的側門無人看守。那個古怪的小丫頭,想來就是從那裡跑進來的。要不……我們也跑吧。”
蕭雲桂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閃動,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出了側門,她卻沒有往景瑞院的方向走,也沒有往明瀾院去。
她不發一言,只是默默地走著,步履雖不快,卻一步都沒有猶豫。嬋娟跟在她身側,幾次想開口問,都又咽了回去。
她穿過一條條幽暗的迴廊,繞過一片片沉睡的花木,最終在一座偏僻的小院門前停下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