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外顧氏大作坊的庫房裡，明火順著木架往上爬。工人們提著水桶來回奔跑，邊跑邊喊：“快！再來幾桶！”
水潑進火裡，滋啦一聲，火頭頓時矮了半截。有人被煙嗆得直咳，仍咬牙往前衝。只要水跟得上，這火便壓得住。
眾人剛生出幾分僥倖，六七百步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那座庫房也著了！”
眾人回頭，只見緊閉的庫房裡憑空竄起一團青綠色火苗。那顏色陰森古怪，映得門窗都泛著幽光。幾個工人拎桶趕去，照著火頭兜頭澆下。水花四濺，青焰非但沒滅，反而騰地躥高一截。
“怎麼越澆越旺？”
又有人不信邪，接連潑了幾桶。青焰迎著水往上卷，貼著屋樑迅速爬開。離得最近的工人被逼得連連後退，臉上再沒半點血色。
“這火不對……”
水桶就在手裡，水缸也近在腳邊，卻沒人再敢上前。眾人盯著那團水火不侵的青焰，手心全是冷汗。原先還能壓下去的明火，此刻也顯得不再尋常。風從作坊間穿過，更遠處，又有一點幽幽青光悄然亮起。
第三點青光剛亮，第四處、第五處便接連竄起火苗。轉眼間，四十餘座庫房的門窗裡都燃起同樣的青綠異火，貼著木架往上卷，隔著屋脊彼此映照，將半邊夜空燒得幽亮。
“是萬人坑裡的冤魂來索命了！”
“這火澆不滅，是鬼火！快跑啊——”
四百餘名工人頓時炸了鍋。水桶、扁擔扔了一地，眾人哭喊著往外逃，鞋被踩掉也不敢回頭。再沒人顧得上救火。所幸各片庫區之間砌有高牆，暫時截住火路，給眾人留出逃命的空地；可庫房裡的蠶繭、生絲和綢緞，已被青焰一座接一座吞沒。
作坊總管事跌撞著衝出賬房，望見滿場幽光，臉上血色盡褪，連鬍鬚都在發抖。護衛急問：“管事，怎麼辦？”
他盯著越燒越旺的火，嘴唇哆嗦幾下，猛地推開護衛：“備馬！立刻進城稟報顧老爺，就說作坊保不住了，請他速來！”
護衛翻身上馬，揚鞭衝出作坊。馬蹄聲迅速遠去，訊息卻尚未傳入城中。
城頭之上，秦照負手迎風，悠然望著遠處漸亮的天色。宋寧悄步走上城磚，立到他身側。遠處大火連成一片，映得雲底泛青。她望了許久，撐在城磚上的手指一點點收緊，眼圈也慢慢紅了。
“那麼大的家業，說沒就沒了。”她低聲道，“我心裡疼。”
秦照握住她的手，揉開她繃緊的指節：“人已經撤了，燒掉的只是貨。顧家拿這些東西堵我們的活路，我總不能躺著等死。”
宋寧抬眼看他，淚意壓在眼底：“我知道，所以我不後悔。可親眼看著，還是難受。”
秦照將她拉近，手臂緩緩環住她的腰，替她擋住迎面的夜風：“我在死人堆裡待過，早就明白一件事——人得先活下來，才有資格談善念。這話不好聽，卻是真的。”
宋寧僵了一瞬，終究沒有躲，反而往他懷裡靠得更深。片刻後，她輕聲道：“以後這樣的事，你會遇見更多。但我既然站到你身邊，就不會退。”
秦照低頭湊近她耳側，笑意很輕：“這句話我記住了。往後，你賴不掉。”
火光將兩人的影子疊在城磚上。秦照眼底淡金一閃，【青焰異常，非尋常火】。他收回目光，心道：顧家想吞兩百餘萬斤絲貨把我踩死，我便讓他們先吞二十萬斤，再連家業一起燒成灰。這火，澆不滅才對。
與此同時，城外顧宅正燈火通明。顧老爺為這場“意外”設宴慶功，舉杯聽著滿堂恭賀，渾然不知災難已逼到眼前。
顧宅正堂燈火通明，十幾桌酒席排得滿滿當當。顧老爺端坐主位，臉上紅光滿面，城中豪商輪番舉杯奉承。
“顧老爺四折收下宋寧封地兩百餘萬斤蠶繭，這一手，城裡誰能比？”
“何止是便宜！貨路一斷，旁人往後想做這門生意，都得看顧老爺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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