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蘭低著頭，捧著幾頁手抄的殘卷，聲音放得極輕。先前另兩部舊聞被比較後放棄，唯獨這幾頁神怪鬥法的小段子，能讓這位性情暴烈的管事多清醒片刻。
仇燕兒閉著眼，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自嘲：“念……聽完這出，老孃還得去應陸紅雪的舊約比鬥。”
“您這身子，仇天統領請了三撥名醫都斷不出病根，當真不能再動氣力了。”
顧蘭大著膽子往前挪了半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奴婢認得一位走江湖的女醫，擅看奇症偏門。既然各路大夫都沒法子，何不讓她悄悄進來瞧一眼？就算不成，也不會驚動外頭的守衛。”
越權引薦醫者是內堡大忌，按規矩只有仇天那類頭領才有資格替仇燕兒張羅治病。
仇燕兒沒有立刻訓斥。
屋內落針可聞，唯有燭芯爆開的畢剝聲響。
過了足足半炷香工夫，仇燕兒才極其費力地抬了抬手腕，手指在錦被上輕輕叩了兩下。
顧蘭心口猛地一跳，伏地叩了個頭，起身快步退出房門。
密室暗門推開一道縫，顧蘭提著罩黑布的油燈快步進來。
燈光一挑，她瞧見桌邊的人，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撞翻矮凳。
秦照裹著淡青色寬袖女醫裝束，腰身收得極細。他把遮面藥帕拉下些許，露出的半張臉白淨得叫人移不開眼。
顧蘭上下打量兩眼，壓低聲音戲謔：
“秦大夫這副模樣走大街上，富家公子怕要一路跟到城東。”
秦照把藥帕往上一拽，只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顧姑娘再看兩眼，我就該收診金了。”
顧蘭收住笑意，神色肅然。她從前犯過隱疾，多方求治無果，靠秦照幾劑怪方除根，這才敢拿腦袋替他擔保。
“別貧嘴。仇燕兒管事病榻外守得極嚴，巡衛只放熟臉女眷進去。”
她拉開內側暗門，回頭交代：
“從現在起你就是啞巴女醫。頭低好，手腳放輕，半個字不許蹦。要是露了男身，咱們誰也走不出這內堡。”
秦照微微頷首，收攏藥箱帶子，跟在她身後遁入夜色。
兩人貼著石牆陰影穿過兩道哨卡。顧蘭憑安海伯府這條線的底子，三言兩語打發了盤查守衛，順順當當帶他進了內堡深處。
剛繞過掛滿毛氈的迴廊，裡屋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門邊端藥引路的張丫鬟猛地抬頭，兩道審視目光像錐子一樣紮在秦照身上。內室重重紗幔後方，仇燕兒沉重壓抑的喘息聲，斷斷續續傳了出來。
重重紗幔被夜風掀起一角，榻上那張臉徹底露了出來。
秦照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縮緊，腳下差點沒收住。
榻上的仇燕兒滿臉覆著一層死灰般的青黑，嘴唇乾裂得全是血痂，胸膛起伏快得嚇人，每一次吸氣都伴著喉間濃重的痰音。
更要命的是她脖頸處暴起的血管，青紫粗壯，像是一團亂麻死死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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