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兩個字，讓石滿倉想起一件小事。
借名出城的人到了烏鷺倉，通常只換腰牌，不換日常稱呼。孫大河借過騎卒姓名，同行人仍叫他大河；何順用羅平的戶籍成家，磨坊夥計卻一直叫他阿順。只有韓世昌後來帶來的人，被要求連旁人怎麼叫都一併換掉。
“銀耳墜女人第一次來，別人叫她什麼？”沈令儀問。
石滿倉閉眼想了很久，在木板上寫：桑嫂。
她總帶一小包乾桑葉，誰咳得厲害，便煮水給誰喝。石滿倉不知道那是不是藥，只記得味道發苦，孩子們不肯喝，她會偷偷添半勺飴糖。
曹瘸子撿到的耳圈，刻的卻是“三娘”。
桑嫂可能借過柳三孃的稱呼，也可能與柳三娘相識。沈令儀讓孫掌櫃查十年前蘇氏養蠶戶，不查“三娘”這種隨處可見的叫法，只查常把幹桑葉送進京城的女人。
半日後，一輛舊獨輪車停在聽雪堂外。
推車人姓祝，六十多歲，肩膀被車繩磨出兩道常年不退的黑印。他從前替江南蠶戶往京中送桑葉，也替蘇婉清運過幾次不記貨價的舊衣。
“那些衣裳不是貨。”祝伯一進門便說，“蘇東家讓我沿路問，哪家軍戶失了人、哪家孩子沒冬衣，能還的便還，不能還的就留一塊原布樣。”
這與石滿倉箱中的布片對應上了。
裴靖川負責從軍冊裡找被抹去的人，蘇婉清則從衣料、貨棧和家屬手中確認他們曾經活過。一個知道人從哪支隊伍消失，一個知道他們離開後吃什麼、穿什麼、家裡還等著誰。
“他們見過幾次？”裴硯舟問。
祝伯沒有替死人編出默契：“我只送過三回東西，兩回沒見侯爺，一回見他們吵架。”
那次在清平碼頭，裴靖川要先把八名傷兵送出城，再補家屬憑據。蘇婉清不同意，說人一旦走散，未必還肯回來留下真名；若家屬將來追問，不能只告訴她們“人活著便好”。
“侯爺說，不先走，人當夜就會死。蘇東家說，先走可以，但至少讓本人留一句願意留下的話。”祝伯咳了兩聲，“他們吵到最後，各退半步。傷兵當夜走，願留姓名的留姓名，不願留的，就留一句只有家裡人聽得懂的話。”
有人寫“灶邊第三塊磚下有錢”，有人寫“欠娘一碗槐花面”，還有人只按了一個指印。那些話不夠做官府憑證，卻能讓家裡人知道，送話者真正見過他們。
這份舊約並不完美。它救不了不識字的人，也可能被熟知家事者冒用，但至少承認一個事實：活命的人有權決定是否公開，等待的人也有權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裴硯舟聽完許久沒有說話。他父親在家很少談這些人，只會在飯桌上問馬料漲了多少、冬衣夠不夠。過去他把那當成治軍嚴謹，如今才知道，父親也曾為了“先救人”把家屬知情放到後面。
沈令儀沒有藉機說誰更像誰，只問祝伯：“他們吵完以後，誰負責記那些家常話？”
“侯爺記。”祝伯笑了一下，“他字太大，一張紙寫不了幾句，蘇東家嫌他費紙。後來學著寫小些，還是醜。”
一場合作並非因為兩個人天生懂得彼此，而是爭過以後，仍肯改掉一點自己的辦法。
“桑嫂呢？”
祝伯認得畫。他說女人原名不知，大家叫她桑嫂，因為她丈夫在桑園做工。丈夫被報陣亡後，她曾帶女兒到京中追問，反被善堂認定冒領軍眷身份。柳三娘那時正借住蘇氏蠶船，替她作過證。
後來柳三娘逃走，把自己用過的一張路引留給桑嫂。路引上的名字不是柳三娘，卻附著“三娘”這個叫法。桑嫂戴上刻字耳圈，是怕自己換過幾次名後，忘了最後是誰把路讓給她。
“她女兒叫什麼？”
“小名糖糖。愛吃芝麻糖。”
曹瘸子門外的小姑娘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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