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舟第一次坐進聽雪堂賬房，是為了核冬炭。
他沒有坐主位。顧明昭把長桌分成三段：世子院公賬、聽雪堂私賬、蘇氏墊款。裴硯舟可看第一段，第二段需沈令儀同意，第三段只看與侯府借支相關的摘錄。
從前他是世子，侯府賬房見他只需交總數。如今他公開身份尚未恢復，連第一段也以案件關係人和原權利人身份受限閱看。裴硯舟沒有拿真印壓賬，只在每一冊借閱頁簽名。
冬炭缺了一百二十擔。
裴承禮解釋，真世子生死未定，祭田收入凍結，二房只能削減各院供應。可賬上顯示，削掉的不是各院等額份例。聽雪堂、下人房和守證院共少一百二十擔，二房客院反而新增三十擔“待客備用”。
秦玉娘稱核驗使團進府，總要招待。
沈令儀沒有用蘇氏銀子立刻補齊。若每次侯府公賬失職都由嫁妝兜底，二房虧空便永遠不會顯出。她先要求恢復原分配，再由三鎖賬房支付可核驗的使團用炭；聽雪堂只補病者與暗房最低需要。
裴硯舟提出從自己俸產預支。沈令儀問，他的俸產現在是否可動。
宗正寺尚未恢復爵產，預支只是另一張未來欠條。她不接受用一筆未生效的錢掩蓋當前責任。
兩人的意見第一次在日常事務上出現分歧。裴硯舟習慣先解決燃眉之急，再追款；沈令儀堅持先固定責任，避免解決本身成為銷賬。雙方按同盟規則列代價：延遲補炭會凍到下人，立即墊付會讓二房繼續少報。
最終方案是先從二房新增待客炭中調回六十擔，三鎖賬房暫借四十擔，剩餘二十擔按院中實際病弱購買。調撥單公開張貼，二房可提出異議，七日核心祭田收入。
秦玉娘當場說沈令儀苛待宗族客人。顧明昭把客院近三日住客名單貼出，只有兩名宗正書吏，不需要三十擔。多出的炭已被莊頭轉賣給城南浴堂，收銀進裴承禮私賬。
證據不是沈令儀從密室翻出，而是炭夫來討第二次腳錢時發現送貨地點不對。一個日常工錢問題，把轉賣鏈暴露出來。
裴硯舟想審莊頭。沈令儀提醒，他尚無侯府調人許可權。顧明昭以臨時代管人身份停莊頭差事，大理寺只查是否涉及核驗使物資，普通侵佔先走族賬與官契。
同桌不等於誰都能越過自己的許可權。
午後，兩人核下人去留。此前七人因世子“死亡”離府，三人聽說他活著後想回來。裴硯舟認為舊差可恢復，沈令儀要求重新確認崗位和本人意願。離府期間他們已有新僱主，侯府不能用舊身契強召。
三人中只有一人願回，條件是補償此前被扣的半月工錢；一人選擇留在酒樓；另一人願做短工，不再籤長契。顧明昭分別登記，不把不回來寫成背主。
裴硯舟看到舊身契上自己的印，承認他過去從未問過下人離府如何結算。假死後果讓這項預設權力第一次進入他的賬。
兩人又核軍械庫藥費。裴硯舟隱匿期間用藥共十二兩，其中五兩來自侯府舊部私籌，四兩由蘇氏先墊，三兩是藥鋪賒賬。他主張全部歸個人責任；沈令儀卻把大理寺受限核驗後產生的兩次醫驗列為案件公費，不讓他用“我全承擔”表現擔當，也不讓官署逃掉應付部分。
承擔責任不是搶著付完所有錢，而是讓每筆錢回到正確的人。
賬房裡沒有溫情脈脈。兩人偶爾同時伸手拿同一冊，便各自停下，由顧明昭按登記順序遞。裴硯舟右肩仍不能久抬，沈令儀看見了，只讓書記把高架冊移低，沒有親自替他取。
真實照顧可以存在，不需要借傷勢越過邊界。
傍晚，第一批公開告示樣稿送來。裡面把“夫妻共同核賬”寫成“世子夫人奉夫命整頓侯府”。沈令儀刪去“奉夫命”，補上自己自開棺起的代管文書號。裴硯舟也簽字確認，她在他生還證據公開前已依法取得許可權，不是丈夫回來後得到獎賞。
禮部主事不滿，認為這樣顯得世子權威受損。
“我的權威不能靠改她的時間線恢復。”裴硯舟說。
這句話可公開。沈令儀卻沒有因此把聽雪堂私賬開放給他。言語正確是一筆新記錄，不會自動抵銷舊隱瞞。
入夜，三段賬各自歸櫃。世子院公賬仍由三鎖共管，聽雪堂私賬由沈令儀持鑰，蘇氏墊款摘錄交顧明昭監督。裴硯舟只帶走一份自己藥費與責任清單。
他起身時，桌上還剩兩碗已經涼透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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