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重建缺頁的第一天，只抄頁碼。
他不能看原賬內容，桌上只有封存冊的頁數、裝訂孔和四方回單編號。書記讓他把缺頁前後每一筆索引寫三遍，錯一字便作廢重來。懲罰不是跪祠堂，也不是抄家訓，而是承擔自己讓查證變慢的實際工作。
秦玉娘派嬤嬤送來厚衣，被顧明昭檢查後轉交。衣內沒有紙條，裴珩仍可以收母親照顧；限制接觸不等於切斷親情。秦玉娘另寫一封申辯書，只談自己的債權，不讓兒子帶話。
裴珩最初不服。他說自己已經自首，若不是他開口，沒人知道頁是自己燒的。
書記答，自首可進入從輕事實，不能讓缺頁重新出現。主動說真話是停止繼續傷害，不是購買免責。
第二日，他從索引裡發現一處自己的記憶錯誤。被燒頁並非一整張，而是對摺副頁的一半。另一半三年前隨祭田莊月報送到族倉，因只記交割數量，沒有被二房收回。
族倉副頁不能恢復正文，卻留下四行欄目名稱：債權償還、修渠支出、外轉藥款、臨時取現。與秦家票號拆分四筆一一對應，說明缺頁不是普通流水，而是一次刻意分類。
分類人使用的紅點標記與宗正寺“待寡”冊相同。紅點可能來自同一種官用硃砂，也可能由經手人把婚產狀態帶入賬務安排。材料先送檢，不把顏色當成秦黨暗號。
裴珩回想起燒頁前看到的內容。他記得母親私印後還有一個“放”字，起初以為是“放款”。秦放名字出現後，他懷疑那是人名。御史要求他分別寫出當時看見、後來推測和現在聽聞，不能把新訊息倒填進舊記憶。
他寫了三欄。第一欄只剩“玉珩”“放”“四十八”。第二欄寫可能為放款。第三欄寫也可能指秦放。三種並存，不選最有利於悔過的一種。
秦放被傳詢。他承認廢甲庫修繕賬戶曾收四十八兩，卻稱款項用於加固牆體。工部驗收冊確有工程，時間卻在顧十三受傷後兩日，三年前的錢不可能為今年修繕才支付。
票號回單顯示四十八兩先存為長期“修繕預備”，今年才由秦放啟用。也就是說，二房祭田銀三年前就被放進一隻可等待時機的賬戶。
秦放說自己新任暫代統領後才知道賬戶存在。他提交啟用公文，上面有兵部真章和內侍省副籤，不能證明他知悉最初來源。暫代統領從受益位置進入調查，卻尚未形成共謀閉環。
裴硯舟沒有要求立即撤掉秦放。兵職暫停者若借家族競爭打擊替任，更會讓調查失去公信。他只通過御史臺申請凍結該賬戶餘款，另派無關副統領接管廢甲庫安全。
沈令儀則查三年前蘇氏商賬，發現四十八兩對應一批未交付的止血藥材。秦家票號以修繕名義收款，藥商卻向蘇氏採購金瘡散、炭粉與白芨，數量足夠訓練院使用三年。
蘇氏掌櫃曾覺得買主奇怪，留下一張配方詢價單。收貨人籤“放”，沒有全名。紙張與杜衡安訓練二號所用藥布批次接近。
被毀副頁連線的不是單純貪銀，而是訓練院長期藥材供給。
裴珩聽到後問，自己是否算毀掉軍證。顧明昭答，性質由官署裁定；他毀頁時只知可能牽連母親，不知藥材用途，但明知正在核查仍故意燒燬。未知後果不等於沒有主觀毀證，已知範圍也不能被後來大案無限放大。
謝雲慈給出的族內處分是半年不得經手賬印、補做索引、從個人月例承擔新增查賬紙墨與兩名書記七日工錢。若官署另有裁處，族罰不抵官責。
秦玉娘認為過重，裴承禮卻想把兒子送去莊上避風頭。裴珩第一次拒絕父親：“我走了，賬還是缺。”
他沒有因此成熟為完美少年。第三日抄賬時，他因裴昭指出一處漏號惱怒，摔了筆。墨點濺到工作副本，幸未碰原冊。他主動登記第二次失誤，追加半日停筆，情緒不能成為銷賬理由。
裴昭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監督者。他曾在承祭期間簽過一筆不懂的香火支出，現將自己的錯賬一併放入訓練冊，讓裴珩看見“沒燒紙”不等於無責。兩人關係稍緩，仍有長期競爭。
缺頁最終形成一張重建表。每一行標明來源：族倉副頁、票號回單、工部驗收、蘇氏詢價、裴珩記憶。沒有一行冒充原文，無法確認處留白。
秦玉孃的一百兩本金被臨時承認債權存在，但利息和未經三鎖取款另審；七十二兩工錢確認；四十八兩藥款凍結；二十兩死名取現繼續追；虛報官料九十八兩向莊頭與稽核人追償。
一頁紙被毀，仍無法讓責任消失。
當晚，裴珩把重建表最後一欄抄完，問能否見母親。
御史允許在嬤嬤和書記在場時談生活，不談證詞。秦玉娘進門後沒有再打他，只把厚衣袖口摺好。
兩人都沒有說“我是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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